坐花志果—果报录

(下)
清·汪道鼎着
鹫峰樵者音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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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一、受污不辩 十三、颜太夫人 二五、雷劈盗弁 三七、雷震后妻
  二、腹内蛇鸣 十四、照例办二则 二六、掘坟卒 三八、顾云樵
  三、救人延寿 十五、杨协戎 二七、雷警不孝 三九、口报
  四、妒奸误杀 十六、某选郎 二八、埋尸获报 四十、石大郎
  五、子死复生 十七、义犬 二九、陕右生 四一、风卷麻裙
  六、殿试卷用淡墨 十八、报恩猪 三十、柯桥某 四二、弃米圊中
  七、敬师获报 十九、周云岫 三一、安港东岳庙三则 四三、埋骨不慎
  八、抚院吏 二十、王中丞 三二、蔡方伯 四四、承德令
  九、吴封翁 二一、李晓林 三三、杀婢索命 四五、鬼文入壳
  十、香店 二二、伪书保节 三四、无头人 四六、冷甲
  十一、贱值盘剥三则 二三、阴骘两榜 三五、朱书闱卷  
  十二、白云庵 二四、陶顺 三六、梦中鹤舞  

三三、杀婢索命
杖刑炮烙太心凶 姑劝殷勤竟不从
两婢约齐来索命 人相容处鬼难容

  【正文】吾杭富家某之妻极骄悍〖悍,音翰,凶也。〗,待侍婢甚酷虐,小不如意,即榜掠无完肤〖掠,音略。榜掠,打也。〗。尝毙一婢于杖下,其姑闻而严训之,弗悛也〖悛,音迁,改也。〗。后更为炮烙之刑〖(史记)纣作炮烙之刑。〗!

  【译文】吾杭县有一富家某,其妻十分骄横凶悍,对待婢女非常酷虐,稍有不如意的事,就打得人家皮开肉绽,体无完肤,曾经狠毒地当场打死一个婢女。这个悍妇的婆母知道后,曾对她严加训诫,但她听而不闻,依然如故,后来竟然想出了炮烙之刑来虐待婢女。

  【正文】一日,有一婢忤意,怒甚,以烙铁置炽炭中烧红〖炽,音斥,旺也。〗,脱婢衣而遍烙之,竟体焦灼,叫嚎而死〖嚎,音豪,同号。〗。不数日,妇遂病狂。先后二婢同附其体,称欲索命。或自拔其发,或自批其颊。针刺刀截,一如当日待婢之法。其姑往问之,则跪地称老太太,且曰:“蒙老太太恩,虽死不敢忘。”其姑因劝令弗索命,当为延高僧追荐。二婢皆不可,曰:“当时少奶奶若肯听老太太话,婢等何至死于非命?老太太前,婢等断不敢无礼。然欲缓其死,弗能也。”自是每遇姑至,则神气稍清。姑去,则闹如故,竟索其命以去。

  【译文】一天,有个婢女违逆了她的意思,她大怒,拿了一把烙铁放在炭火中烧红,剥了婢女的衣服,在她赤裸的身上到处烫,直烙得她浑身焦黑,痛得惨嚎不止而死。没过几天,这泼悍之妇就发了疯病,两个死婢都附在她身上,说是要向她索命,一会儿自扯头发,一会儿自打耳光,一会儿针刺,一会儿刀戳,就像先前虐待婢女那样。她婆母前来看她,她就跪在地上,口称老太太,说:“承蒙老太太的恩待,虽死不敢忘!”婆母劝她们不要索她儿媳的命,为她们敬请高僧作佛事超度,她俩不同意,说:“当时少奶奶如果肯听老太太的话,我们何至于遭此惨死!在老太太面前,我们绝不敢无礼。但想饶她不死,不行!”从此每当婆母过来看望,她神智就稍稍清醒,婆母一走,疯闹如故,竟最终疯死了!

三四、无头人
罪关大辟要精详 虽届瓜期心莫慌
里正原难比司马 可怜贱命贵人偿

  【正文】丙辰之秋,大军云聚丹阳,大帅向忠武公薨于军。怡悦亭制府,自常州赴军护帅事。

  【译文】丙辰年秋季,官军集结在丹阳县,主帅向忠武公在此时逝世。怡悦停的制府大人,受命从常州前来丹阳军中料理和护送大帅遗体返乡安葬事宜。

  【正文】有广西标弁六人,奉翼长令〖(按)军中有左翼右翼之名。翼长一翼之长,即带兵官也。〗,迎谒而归。道出吕城,所坐船与民船竞〖竞,音近,争也。〗,六弁倚势持刀,跃入民船,以刀背殴一人下水,并搜括其舟中银物。民船人号呼求救。时吕城团练民兵,方麇集两岸〖麇,音君,注详某烈妇篇。〗,接大帅未散,闻水面号呼声,遽奔救。六弁持刃死斗,众疑为盗,并力御之,格杀三人,其三人已就缚。时万众腾沓,刃棍齐下,不复可以理喻〖喻,音预,晓也。〗,遂并毙之。惟长夫二人,得乘隙逸归,奔诉于翼长。翼长大怒,严饬丹阳县缉犯拟抵。

  【译文】军中的翼长(类比团长之职)下令广西军的排长和士兵共六人,前去护送。经过吕城,所乘的船和民船抢道,这六人就依仗军势,手提大刀,跳上民船,用刀背把一船民打落入水,并且搜刮抢掠民船上的财物,民船上的人就呼号求救。当时吕城的团练民兵也来迎送大帅灵船,还没有散去,集中在岸边。听到河上呼救声,都赶来救援,那六人就持刀抵死拼斗。大家以为他们是强盗,就合力进攻,杀死三人,另三人也被捆绑起来。这时,大家都杀红了眼,杀作一团,已经不听招呼,不可理喻了,把那三人也杀了,六人船上只有船长和一船夫找机会逃了出来。他俩急忙逃回向翼长禀告。翼长大怒,下令丹阳缉拿杀人犯以命抵命。

  【正文】时令丹阳者为某司马〖司马,同知之称。】,摄事一年【摄,音社,代也。摄事,犹言署事。〗,瓜代已有人矣〖(左传)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邱,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忽遇此巨案,且责令获犯结案,方准交卸。司马惧甚,悬重赏以购犯。不二旬,获犯五,惟金阿德一犯未获。时翼长必欲一命一抵,缺一不可。而阿德之兄,本充吕城里正〖里正,地保也。〗,以解犯在城,遂并下之狱,与五人者同正法于市。

  【译文】当时丹阳的县令是某司马,代管县政事务一年准备卸任,正式县令已经委任。遇到这样一件大案,而且翼长的命令中责成他捕获罪犯结案后,才能准他交卸。这个司马恐惧万分,悬重赏缉拿。不到二十天提到五人,只有金阿德一名未能捕获。翼长坚持一命抵一命,缺一不可。正巧阿德的哥哥是吕县城关的里正(地保),此时正负责押解犯人在城里,于是就把他也一同下狱,连同其它五人一起在市区正法,结了此案。

  【正文】案结,司马交印,旋省。甫至省寓,即病,寓中大小皆见一无头鬼,随一长发人往来厅际。易箦之日,有仆妇某自司马卧房出,见长须者携无头鬼,直入卧内,仆妇大呼扑地。守视者闻声惊救,仆妇醒而司马长逝矣!

  【译文】司马才得以交了官印,来到省城回命。刚到省城住下,就病了。客店中的人都看见一个无头鬼跟随一个长胡子的人在厅房里进出。在接交县务完毕那一天,有一个待候司马的仆妇从司马卧房出来,见长胡子带着无头鬼径直走进司马卧室,仆妇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侍者听到喊声慌忙前来抢救,仆妇醒了,但司马却死了。

  【正文】坐花主人曰:“凡事起仓卒,小民生死所系,司牧者能据理以争〖(左传)师旷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按)司牧者凡道府州县是也。〗,为民请命,上也。即不然,调护上下,化重为轻,使生者无冤,死者折服,犹其次也。若置民生于不顾,惟权势之是徇,哀此小民,控告无所,驯至骈首就戮。身虽死而心未死,其为厉也宜哉!

  【译文】坐花主人说:“凡仓促行事,有关于老百姓的生死大事,地方官能据理以争,为民请命,这是上等作法。即使办不到,就应上下调和维护,化重为轻,做到生者无冤,死者心服,这仍算是次一等作法。如果把小民的生命不当一回事,只顾顺随权势,那么这可怜的无辜,控告无门,只得听命被杀,身虽死心却不死,变成厉鬼讨债,也就是应该的了!”

三五、朱书闱卷
平生所作须留神 身入乡闱报自明
梦觉连呼三错后 朱书闱卷十科停

  【正文】咸丰辛亥,浙闱头场,有鄞县某生,三艺已毕,真草俱脱稿。天尚未曙〖曙,音署,晓也。〗,坐而假寐〖假寐,注详阴骘篇。〗。朦胧间〖朦胧,睡将熟不分明之貌也。〗,忽大声曰:“吾过矣!吾知罪矣!”即于卷面大书曰:“绝人宗嗣,罚停乡试十科,仍注入孤独册中。”傍书“伏魔大帝”四字。天明后,踉跄出号交卷〖踉跄,急遽貌。〗。受卷官见卷面朱字淋漓〖淋漓,未乾貌。〗,搜其考篮,并无朱笔。视其人,则昏迷若痴,知尚为鬼附。扶之出,而登其名于蓝榜。此姚君又青于闱中亲见之者。

  【译文】咸丰辛亥年间,浙江考场的第一场考试中,有一位鄞县来的考生,卷题三艺已全部答完。看看天色还没有亮,就坐在自己的号房里闭眼休息。朦胧之中,忽然大声说:“我错了,我知罪!”就在卷面上提笔写道:“绝人宗嗣,罚停乡试十科。仍注入孤独册中。”旁边落款是“伏魔大帝”四字。天亮以后,他跌跌撞撞走出号房,把卷子交了。收卷官见卷面上有朱笔写的字,还没有干,搜检了该生的提篮,没有发现朱笔,再看这人,神情昏迷痴呆,知道是冤鬼附在他身上,就把他搀扶出去,把他的名字登上了蓝榜。这件事是姚又青君在考场中亲眼所见。

三六、梦中鹤舞
隔宵梦鹤却何因 广座场中若有情
不意鹤飞徒盼望 有情之处变伤心

  【正文】吾杭先达某公,家贫,美恣容,有玉人之称〖(世说)裴令公有容仪,时人谓之玉人。〗。乡捷后,馆于吴门巨室。会巨室有嘉礼〖(宋史礼志)旧史以饮食、昏冠、宾射、飨宴、庆贺之礼为嘉礼。〗,张筵受贺,妓乐毕陈。

  【译文】吾杭县有位老前辈某,家境贫穷,但长得十分俊美,外号玉人。乡试中榜之后,在苏州一大富之家设馆教书。恰好这家有喜事设宴请客,规模宏大,并延请了乐队和歌舞妓乐表演助兴。

  【正文】名妓某,色艺冠时〖冠时,犹言为一时之首推。〗。先夕,梦于广座间,见一鹤屈一足,对之而舞。羽衣蹁跹〖蹁跹,音偏先,舞貌。〗,修洁可爱。傍立者谓妓曰:“此即汝终身所托也。”妓为之梳其翎,振翮飞去〖翮,音格。振翮,张翅貌。〗,妓亦惊寤。翌日,至巨室侑觞〖侑,音又,助也,奏乐助饮酒之兴,谓之侑觞。〗,见华堂灯彩,一如宿昔所见。维时吴郡名贤,半皆在座,顾不知谁为应梦之人。中酒〖酒数巡之后,曰中酒。〗,客皆起,散座更衣。先达去衣冠,服白袷〖袷,音夹,(韵会)袷,夹衣也。〗,以一足加椅上,适向妓而立,仪观俊伟〖仪观,容貌也;俊伟,不凡也。〗,眉目如画〖(后汉书马援传)马援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有素识妓者,戏调妓曰:“此某郎也,足相配否?”妓虽微哂,而念梦与境合,且见先达风度端凝,知其必贵,遂乘间密通款曲〖间,去声,隙也。款曲,犹言情意也。〗。招先达至其家,愿以身托。先达既艳其色〖艳,羡慕也。〗,且见其情意绸缪〖绸缪,殷勤貌。〗,不忍峻拒〖峻,犹严也。〗。时方断弦〖谓丧妻也。〗,遂有白头之约〖卓文君作白头吟,见(汉书司马相如传)。(按)此句相约为夫妇以偕老也。〗。

  【译文】有位名妓,色艺双绝,名冠一时。宴会前一日夜里,她梦见在众多的宾客中,有一只白鹤,立起一足,对着她蹁跹而起,洁羽飘飘,优雅可爱,站在旁边观看的人,对这位名妓说:“它就是你托付终身的人!”这歌妓就伸手抚摸白鹤,为它梳理羽毛。不一会,白鹤展开双翅,飞走了,她也一惊而醒。第二天,她来到这家为宾客劝酒表演助兴,见厅堂华丽,彩灯高悬,就像她头天夜里梦中所见一样。当时苏州郡的所有名士贤达来了大半。她看来看去,不知道其中谁该是应这梦中之人。酒过数巡,宾客起身更衣,走了出去。这位书生脱去衣冠,身穿一件白色绸袍,一只脚踏在椅座上,恰好面对这位歌妓。她一看,他仪表俊美伟岸,眉目清秀如画。妓女的一位好友,开玩笑地对她说:“这就是那位俊小伙。配得上你不?”妓女虽然稍感羞涩,却想起和梦境完全投合,又见他风度端庄凝重,知道将来必然显贵,就找机会悄悄向他透露了自己的爱慕之意。约他去她家里相会。幽会中,她表示愿以终身相托。这位前辈既爱慕她的美色,又见她情意绵绵,不忍当下拒绝,何况他又新丧妻室,于是就和她发誓相约白头偕老。

  【正文】妓固拥厚资,既以身许先达,自喜得所归,即杜门谢客〖杜门,犹言闭门。〗。凡先达意之所欲,无不竭力代致之。次年公车北上〖公车,注详万彦斋篇。〗,妓厚予之金,得广交游,遂捷南宫,入词馆。假归道吴门〖犹言乞假归里,便道过苏州。〗,缱绻有加〖缱绻,音遣犬,殷勤貌。〗。约俟到杭禀知父母,即备礼奉迎。

  【译文】这位名妓本来就积攒了很多钱,现在既然已找到终身的依托,心中十分高兴,自己终有所归了,随即放弃了歌舞卖笑生涯,不再接客。凡是这位前辈所想要的东西,她都无不尽力满足。第二年,他和诸生北上进京赶考,这位名妓给了他一大笔钱,他才得以广泛结交,人事亨通,一考而中,入了翰林词馆。请假返乡路过苏州,情人相见,恩爱有加,这位前辈答应名妓,等他回到杭州禀明二老后就备礼前来迎娶。

  【正文】及旋里,则封翁已为联姻某氏矣!封翁家训严,先达不敢措一词,后竟爽约〖爽,犹失也。〗,妓候久不至,托人访诸其家,知已就婚。妓遗书责之,且陈愿为妾媵意〖媵,音孕犹妾也。〗,亦不答。假满入都,过苏州亦不敢经其门。妓谢客久,韶华歇寂〖犹言色衰也。〗,资用又罄,有劝其复抱琵琶者〖犹言劝其复接客也。〗,辄长叹不答,竟抑郁以终。先达闻其死,每与人言及,恒呼负负〖(后汉书张步传)步曰,负负无可言者。(注)负,愧也;再言之者,愧之甚也。〗。

  【译文】及至他回到杭州,才知他父亲已经为他订下了亲事,而且这位老太翁家教极严,这位前辈竟然不敢说一句不同意的话,于是也就背弃了自己以前的誓约。名妓在家翘首等待,久久不见音讯,便在焦急无奈之下托人去他家打听,才知他已成婚。她写信去指责,并述说愿意作小妾,但也不见回信。这位前辈假满之后在返京时,路过苏州也不敢从名妓门前经过。昔日的名妓因谢客已久,色技皆衰,所蓄资财也已荡尽,有人劝她重操旧业,她只是长叹,不置可否,就这样抑郁忧苦,悲哀而死。先达每次与人谈到她时,常常大叫:“愧疚啊,太愧疚了!”

  【正文】后晚年得一子,见妓入室而生。稍长,即好游荡,竟倾其家。

  【译文】后来到了晚年,妻子生下一个儿子,当时看见那名妓入了门来。十几岁就好游荡,最后把家败得精光。

  【正文】坐花主人曰:“先达以不敢违亲之故,致甘蹈薄幸之愆。原情定罪,似尚可从末减。虽然,既艳其色,复罄其赀,彼其绸缪好合之时,岂不知家有严亲,而顾轻于一诺欤?不得已,甘就小星之列〖甘,愿也。小星,谓妾也。义本(诗经召南小星章)。〗,亦可为降心相从矣,而卒不一答也。呜呼!忍哉!”

  【译文】坐花主人说:“这位前辈由于不敢违逆父亲意志,使自己甘愿犯了薄情之错。从情理上论定其罪过,似乎可以从轻。理虽如此,但既爱慕她的姿色,又用完了她的积蓄,不顾一切地和她缠绵绸缪之时,难道心里就不知道家中严亲不会允许吗?竟然轻浮地发誓许诺,而她在不得已时,甘心当个小妾,也可说是降心相从了!而竟然不给一个回音。唉,也真忍心得下!”

三七、雷震后妻
临终就识后妻心 嘱托殷殷泪亦淋
何忍伤心下毒药 天雷断臂戒之深

  【正文】某甲中年丧妻,遗一子,仅数龄。甲不耐鳏居〖鳏,音关,无妻之谓。〗,闻同巷某氏女有美色,纳为继妻,生二子。氏阴险,仇视前妻之子,幸某甲阳纲尚振,氏未敢遽逞〖逞,放纵也。〗。虽心有偏向,而于某甲前保抱抚育,反若逾于所生。

  【译文】有一个甲某,中年丧妻,留下一年仅几岁的儿子。他忍受不住鳏夫的独居寂寞,见到同巷一家的女子有姿色,就托人说合,娶为继室,生了两个儿子。这位后妻生性阴险,对前妻之子心怀仇恨。幸好某甲还有男子之威,后妻不敢放肆。内心虽有偏爱,但当着丈夫的面,对前妻之子却怀抱亲抚,看上去比对自己的亲儿还亲。

  【正文】不数年,某甲亦卒。濒死〖濒,犹临也。〗,执前妻子手谓氏曰:“我薄产三分分之,尚敷温饱。是子幼即丧其母,微卿抚育〖微,无也。〗,安能长成?今我死矣,幸卿终善视之,弗令失所。”恋恋而卒〖恋,音练。恋恋,不忍于貌。〗。卒后,氏顿萌恶念,奴视前妻子〖犹言视前妻子如奴之谓。〗。衣服饮食,皆弗令与己子并。芦花黑心〖芦花,用闵子骞事。(清异录)莱州于义方著(黑心符)一卷,以传后,(注)所言皆防继妻之虐待前妻子也。〗,无是恶也。尝梦其夫严训之,犹弗悛〖悛,改也。〗。顾其子颇孝,每事思得后母欢。及年稍长,学业于钱肆,有所得,辄以奉母,而氏忌之益甚。

  【译文】没过几年,某甲去世。临死时拉着前妻之子的手,对后妻说:“我的产业虽薄,分作三份,每子一份,还可温饱糊口。这孩子从小死了母亲,要不是你的抚养,怎么能长大成人!现在我要死了,希望你要善待他,不要使他没有个依怙而流离失所!”恋恋不舍而亡。他死之后,后妻顿萌恶念,无所顾忌,把前妻子作奴仆对待,衣着饮食全与亲生子分别对待,极尽其虐待之能事。她也曾梦见丈夫严厉责备,但依然不改。而前妻之子却很孝顺,每做事都想着让后母高兴。到了十四五岁,去钱庄上找了份工作,领了工钱,总是拿回来交给母亲。而后母看到他能挣钱了,心中不但不欢喜,反而更加忌恨。

  【正文】一日手蒸年糕,唤长子归,将以食之。忽霹雳一声,提氏跪于院中,手执是糕,自言中有毒药,将药死前妻之子,俾己子得尽据遗产,被夫及前妻奔诉于神,致遭雷殛。其长子闻之,急归,亲率二弟号呼,祷天求赦其母。历一周时,雷复大震,折氏一臂,始能起立。自是洗心改行,视三子如一焉。

  【译文】有一年将近岁底,后母蒸好年糕,打发幼子去店中叫长子回来吃。谁知突然响起一声炸雷,把后母提到院中,手捧年糕跪在地上,说年糕里下了毒,要药死前妻之子,以便让亲生子独得家产,被丈夫和前妻告到了神那里,所以遭到了雷殛。长子听说以后,急忙赶回家来,亲自带领两个弟弟跪在地上向天祈祷号哭,乞求上天饶赦母亲。过了一个对时,又响起一声炸雷,打断了后母的一只手,她才能站起身来。从此以后,她洗心改行,对三个儿子一视同仁了。

三八、顾云樵
伤心玉树折三枝 背本亡亲报若斯
鬼馁难期人寿永 为他不可斩他枝

  【正文】顾云樵,其父本浏河程氏子,嗣于顾。至云樵而本宗程氏无后。两姓亲族咸谓云樵有兄,嫡出也,应后顾〖犹言为顾氏后。〗,而云樵还程氏本宗,于礼于律为宜。云樵以不便其私,执不可。程氏之祀竟绝。

  【译文】顾云樵的父亲,原本是浏河县一家姓程人家的儿子,过继给了顾家作儿子。到了顾云樵这一代,程家本宗没有了后嗣之人。顾程两姓的族人都认为,顾云樵有个哥哥,是顾家的嫡派子孙,应当承继顾家香火,顾云樵应当还归程氏本宗,这样于礼于律才相宜。但云樵出于私利考虑,坚持不同意,致使程氏家族绝了香火。

  【正文】时云樵有三子,颇聪俊,可冀成立。其长子年逾弱冠将授室矣,忽病。病中见有男妇数人,向之索祀,遂成癫疾。每呼云樵,责以背本亡亲。见者皆知程氏之鬼为厉,咸劝云樵为长子娶妇而归诸程,云樵犹不可,长子竟不起。云樵旋为其叔季二子娶妇。逾年,二子又相继殁。云樵复为两孀媳各继一孙,旋又殇其一。云樵亦相随下世。今仅存一孙尚幼,然已有吐血症。一线之延,鬼神不知能阴相之否也〖相,助也。〗。

  【译文】云樵有三个儿子,都长得聪明俊秀,很有希望。长子到了二十岁,准备完婚,忽然得了病,昏朦中见有几个男人和女人,要求他给他们设祭延祀。不久转成癫狂,常常叫云樵来,当面训责他背本亡亲。见到这种情况的人,都知道这是程家之鬼在作怪,都劝云樵给长子娶了媳妇,然后让他回归程家。云樵还是不同意,长子竟然一病不起。云樵接着又给老二和老三娶了媳妇。过了一年,两个儿子前后都死了。云樵就给两个守寡的儿媳妇各人过继了一个孙子,不久就死了一个。云樵也相随去世了。现今只剩一个孙子,年龄还小,但已染上了吐血病,这脆弱的一线血脉,还不知道鬼神冥冥之中是否能给以佑助,很难说。

  【正文】坐花主人曰:“余与顾云樵有一面之识。闻其人颇醇谨,乃以一念之差,竟罹九泉之恫〖罹,音离,又音罗,遭也。恫,音通,痛也。九泉,地下也。(按)此句绝嗣之谓。〗!为人子孙,其可见利忘义哉?”

  【译文】坐花主人说:“我和顾云樵有过一面之交,听说他为人很醇厚谨慎,就是因为这一念之差,遭到绝后之痛。作子孙的,岂能见利忘义啊!”

三九、口报
两番不可互相持 隔未多年报亦奇
听信内言家必索 牝鸡安得把晨司

  【正文】有巨族某君,赴都谒选。自江右挈妻子,奉太夫人以往至扬州。适族兄某司马为南监掣同知,寄其孥于署〖孥,音奴,妻子也。〗,而身自入都。未及选,卒于京邸〖邸,音底,注详汤封翁篇。(按)邸,犹寓也。〗。时太夫人年已高,其妻将临蓐〖蓐,音辱。临蓐,妇人临产之谓。〗,多病。凶问至,司马谋暂秘之,俟某妻娩身弥月后〖娩,音免;妇人生产曰娩身。弥,满也。〗,再行以闻。

  【译文】有一人,出身大家族,进京去候选官职。带着怀孕的妻子和年高的母亲,从江西出发,到了扬州,遇到同族兄某司马在此任南监同知(代理太守),于是就将妻子和母亲暂时留在族兄家,自己只身进京。没有等到开选,就死在京城寓所了。恶耗传到扬州,司马想暂时保密,因为死者的妻子身体病弱又将临产,老母年事已高,等她产后满月,再让她知道。

  【正文】司马之妾某氏,自司马正室没后,以房老专内政〖(拾遗记)石崇妾朔风,年三十,妙年者争嫉之云:胡女不可为群。石崇受谮之言,即退朔风为房老,使主群少。〗。闻是议,独持不可,曰:“各分门户,安可以凶丧久住人家?”遽往以实告,且促令赁屋另居〖赁,音吝,租也。〗,以便设座成服。司马虽咎之,然业已言之,亦无如何矣!

  【译文】但司马之妾,自从正室(正妻)死后,就以资格渐老把持家政。听说后,坚持反对说:“虽是同族,已各立门户,怎么能身服凶丧,长久住在别人家里!”就自作主张,前去把实情告诉了那位即将临产的弟妇和老母,并且要她们赶快另找房子搬出去,也好安设灵堂举哀。司马虽然怪罪她不应这样做,但已经挑明了,也没有办法,只好任之。

  【正文】越数年,司马以荐擢大郡,只身赴任,留眷属于金阊,俟进止。当是时,太守年才强仕〖(礼记)四十曰强而仕。〗,循良之考〖循良,政治之美称。考,即(书经)三载考绩之考。〗,冠于三吴〖(指掌图)以苏常湖为三吴。(按)此句,犹言为江苏第一。〗。特达之知〖特达二字,本(礼记聘义)。〗,受之九陛〖陛,音备,阶也。九陛,朝廷之制。(按)此二句,谓受知于天子也。〗;开藩陈臬〖开藩,谓藩司。义本(诗经)价人维藩句。陈臬谓作臬司,义本(书经)汝陈时臬事之句。〗,指顾可期〖犹言容易也。〗。而某氏既摄内政〖摄,音社,总也。〗,俨同敌体〖(春秋纪伯姬卒注)内女唯诸侯夫人卒葬皆书,思成于敌体。(按)敌体,正配之谓。〗。是岁为某氏三十生辰,至期,方张灯设乐,遍受亲戚贺仪,以自鸣得意。而不知太守未及履任,行抵袁浦,遇疾暴卒。先某氏生辰仅一日,而凶问至矣。子侄辈咸谓宜俟过某生辰,再行告众举哀。而选君之子适在苏,独持不可,曰:“此何等大事,安有吊者在门,而犹张乐受贺者乎〖张,犹作也。(战国策)张乐设饮。〗?”竟入内以凶信白某氏,而身自率众,尽除灯彩,易服举哀。

  【译文】过了几年,司马被举荐调去一大郡任正职太守。他一人先去上任,把眷属留在金昌,等一切安顿就序,再来按迎。当时太守才四十,年富力强,三年一度的政绩考核,成绩又是江苏第一。特许通知他本人知晓,并要上奏朝庭,以后或任藩台或任臬台,荣耀显赫,指日可待。他的妾既已统理全部内政家务,俨然就是正位夫人了。这一年恰是她三十生辰,大肆张灯结彩,设乐摆宴,接受亲戚贺仪,得意非凡。却不知太守还未到任,刚走到袁浦,突生大病而死。就在某氏生日前一天恶耗传到。子侄辈人都主张,等生日过后再公布举哀,而新任太守之子恰好在苏州,坚持主张不能如此,说:“这是何等大事!难道能让前来吊唁者等在门外,而里面仍鼓乐酒宴,受人朝贺吗?!”便直进内院,把凶信告诉了某氏,并亲自带领家人把灯彩全部摘除,更换孝服,设灵堂举哀。

  【正文】坐花主人曰:“是事口语相寻,不过三数年间事耳,至今犹传为口实〖口实二字,本(书仲虺之诰)。〗。嗟乎!女子小人,不明大义,往往好假正论,以自便其私。彼受之者,一时虽无可置辞,而衔心刺骨〖犹言怀恨也。〗,亦已久矣!投种于地,待时而发〖二句成语,出处未详。〗,语云:‘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悖,音倍。(大学注)悖,逆也。〗’信夫!”

  【译文】坐花主人说:“这件事的发生前后不过三四年。至今大家都还在说道。唉!女子小人不明大义,往往喜好借口大道理来实现自己的私心。受此伤害的人,一时虽无话可说,但心中的伤痛刻骨铭心,久久不能忘怀。投种于地,待时而发。常言说:‘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大学》)真是说得对啊!”

四十、石大郎
牧牛人去谒龙王 争羡崇明石大郎
论到浏河无海患 理该两地祀馨香

  【正文】石大郎,崇明人。性伉爽,有勇力,尤好放生。少时为人牧牛海上,凡虾螺蚌蛤之属,辄拾而放之,一物不妄杀。尝有一大蚌,随潮而至,止于沙滩。每一翕张〖翕,音吸,合也。〗,光采耀目,入夜尤甚。观者皆谓中有夜光珠,获之致富不赀〖不赀,注详梅树篇。〗。争欲劈而取之,大郎不可,曰:“神物也,不宜加害。”因辟众举蚌投诸海,随潮而去。

  【译文】石大郎,崇明州人,生性梗直爽快,身体强壮,力气很大,特别喜好放生。少年时给人家在海边放牛,凡遇到虾蟹螺蚌之类,总是拾起来,丢到水里,不妄杀一物。有一次,一只蚌被潮水冲卷到沙滩,搁浅了。蚌一张一合,放出耀眼的光采,到了夜里,更是灿烂。看到的人都说,其中一定有夜明珠,如果得到将发大财,争相抢夺要割开取珠。石大郎不同意,说:“这是神物,不应加害!”于是拨开人群,将蚌掷入海中,蚌便随潮漂走了。

  【正文】其后数年,边海稻田,常为物所践〖践,音贱,踏也。〗。或伺之,见一牛。驱之,向海滩而遁。遂指为大郎所牧牛,告其主责之。大郎默不辨,顾自念所牧牛未尝纵逸〖纵逸,犹言放也。〗,安得蹊人之田〖蹊,音奚。(左传宣公)牵牛以蹊人之田。(按)蹊,犹踏也。〗?会复有以牛食田禾告者,大郎忿极,暮夜往其处,隐身以俟之。翌日黎明,果见一巨牛,毛角甚俊,颇似己牛。自海岸而来,游戏田塍〖塍,音乘。〗,大遭蹂躏〖蹂躏,音柔吝,踏也。〗。大郎暴起擒之,牛惊觉,反身遁。追之,逡巡入海〖逡,音津,(按)此逡巡,非却退貌,当作渐渐解。〗。大郎怒,随之入海。水中分,洪波壁立。忽睹一府第,门墙峻峙〖峻峙,音俊侍,高貌。〗,金碧辉煌。牛腾跃入门去,大郎忿,复随之入门。卫者诃之止〖诃,同呵。卫者,守门之人也。〗,大郎不服,挺身争斗。

  【译文】以后好几年,海边稻田,经常被什么东西践蹈得不成样子。有人就守候在那里观察,见到是一只牛在糟踏庄稼,前去驱赶,这牛转头向海滩逃去。这人就指责是石大郎所放的牛干的,告到主人那里。主人把大郎责备一通,大郎也不辨,心中默想自己没有让牛乱跑过,怎么会跑去糟踏人家稻田呢?!后来又有人来告说,牛把禾苗吃了。大郎一听气得直喘粗气。天色将暮,大郎就一人来到田边,隐蔽起来,等在那里。一直等到天快亮时,果然见到一头大牛,毛色头角生得非常俊美,相当像自己的那头,慢慢从海边走来,在稻田上蹦跳嬉戏,庄稼被踏得一塌糊涂。大郎突然一跃而走,前去抓牛。牛一惊,扭头而去,大郎紧追,牛不慌不忙地向海里走去。大郎一怒之下,不顾安危也随之入海。浩浩海波向两边分开像墙壁一样陡立,中间露出一条路。大郎顺路追赶。忽然望见一座府第,门墙高耸,金碧辉煌,那头牛蹦跳着进了大门。大郎心中忿愤,跟着闯进门去。门卫大声把他叫住,大郎不服气,便争吵起来。

  【正文】见一少年郎被服丽都〖(国策)妻子衣服丽都。(注)丽都,皆美称。〗,自内出,喝众曰:“何来此撞门贼?速擒之毋使逸去〖逸,逃也。〗!”众皆尽力来擒。大郎正惶急间,少年睨之再三,忽惊询曰:“尔非海〖,音软平声。(正韵)岸边地也。〗牧牛之大郎乎?”曰:“然。”“然则我恩公也,何自来此〖自,由也。〗?”叱退门者〖叱,呵也。门者,即守门人也。〗,延之升堂,坐而告曰:“是为龙宫,余龙王之少子也。昨偶化蚌出游,非恩公垂援,几厄于儿童之手。厚意久未报,幸邀觏止〖觏,音构。(诗经)亦既觏止。(按)觏止,犹言遇见也。〗,实惬素心〖惬,音箧(切),快也。〗。顾此地已深入海底,君何以能来?”大郎以实告。王子讶曰:“然则君能来,不能往矣!奈何?”石请其故,王子曰:“君适所逐者,龙宫之犀牛也。其角善分水,故君得随之以来。今休矣!出此门,即一步不可行,尚冀复履人世乎?”大郎窘,长揖乞救。王子曰:“当为君请命家君〖(易经)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按)世称父为家君,本此。〗,以报大德。”遂去。俄顷持一珠以赠曰:“此辟水珠,水府之至宝也。君持此出海,当如履平地。顾宜慎重,弗为他人所得。”遂殷勤送之。甫出府门,万顷烟波,无可投足。试举手中珠,对水挥之,陡觉奔腾浩瀚中〖奔腾浩瀚,波浪大貌。〗,见一坦道〖见,音现。坦,平也。〗。循之而行,瞬息登岸,衣履不濡〖濡,音儒,湿也。〗。众咸异之。

  【译文】这时走出一位身着华丽服装的少年,对众人喝道:“哪里来的这个撞门贼,快抓住,别让他跑了!”大家一拥而上,来抓大郎。大郎一时心慌,正着急间,那少年再三看他。突然惊诧地问:“你不是海边放牛的大郎吗?”大郎说:“是啊!”少年说;“啊呀,是我恩公啊!怎么会来到这儿呢?”就叫门卫们退下,邀请大郎来到正厅,坐下以后说:“这是龙宫,我是龙王的小儿子。前几日变化成蛤蚌出去游玩,如果不是恩公慈心相救,险些丧生在儿童手中。久久未能报答你的厚意,幸好今天遇见,真使我念念之心大快!这里已是很深的海底,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石大郎说了前后经过,王子惊讶说:“唉,你能来,却不能回去了!这可怎么办?”大郎问为什么,王子说:“你刚才所追赶的,是龙宫的犀牛,它的角能把海水分开,所以你才能跟在后面来到这里。现在就没办法了!出了这道门,连一步都无法前进,还想再回人间,完全没有希望了!”石大郎一听,感到十分窘迫,向王子作了大揖,恳求他搭救。王子说:“我替你去求家父,以报你的大德!”说毕转身走了进去。不一会儿,手里托着一颗珠子送给大郎说:“这是辟水珠,水府中最珍贵的宝物。你拿上它出海,就像走平地一样。但必须谨慎,不要让别人拿去!”就亲自热情地陪送他出去。一跨出门,眼前全是兰幽的海水,无法下脚。他试着举起手中的宝珠,向前一挥,突然觉得碧蓝浩瀚的海水中显出一条平坦大道,顺着它,不久就走上了海岸,浑身上下没有沾上一滴水。岸边劳作的人,见大郎从大海里走出来,都觉奇特。

  【正文】大郎不能自慎,恒向人炫其技〖恒,常也。炫,胡亩切,音玄,上声;犹言夸也。〗,握珠出入于洪波巨浪间。众谋设计夺之。一日,有牧牛郎六七辈,窥大郎假寐未醒〖假寐,注详阴骘篇。〗,群起搜夺。大郎惧有失,无以对龙王父子,因含珠口中,而奋身与众斗,咸辟易而散〖(史记项羽纪)人马俱惊,辟易数里。(注)辟易,言人马开张易旧处也。(按)辟易败貌;咸,皆也。〗,珠亦堕入喉间,吐之不出,吞之不下,竟以是死。死后或棺而置诸海滨。一夕风雨震撼〖撼,音憾摇也。〗,旦起视之,置棺处已成一巨坟。明年海水泛滥,大郎坟前复拥起一沙岗。凡海水所经地多坍卸,惟大郎坟,巍然独存〖巍然,高大貌。〗。

  【译文】大郎管不住自己,经常向人炫耀自己的本事,拿着珠子在巨浪喧嚣的海中出出进进,因此惹得一些人眼馋,想法子夺他的宝贝。一天,有六七个牧牛郎,见大郎躺在树下睡觉,便一涌而上,按的按,搜的搜。大郎怕丢失了珠子,对不起龙王父子,就把珠子含在嘴里,一个鲤鱼打挺,奋身与他们争斗。他身壮力大,他们不是对手,就都四散逃走了。但珠子已卡在喉头,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大郎竟被憋死了。人们就把他装进棺材,放置在海边。有天夜里刮起了暴风雨,狂风呼啸,大雨滂沱。早晨雨止风停,人们见置棺的地方已成一个大坟丘。第二年海水大涨,大郎坟前被海浪推耸出一条长长的沙岗,拱卫着坟丘,其它凡潮水所到之处,被冲刷坍塌陷落,只有大郎坟巍然独存。

  【正文】海滨人以为神,遂庙而祀之。大郎亦屡著灵异。先是浏河多海患,致商贾裹足〖贾,音古。〗。大郎没后,浏河居民,尝梦一神人,仪卫显赫〖仪卫,注详首篇。显赫,威严貌。〗,呼而告之曰:“余崇明之石大郎也!闻浏河将没于海,余深悯焉。可速往迁余棺,当海口葬之,可免而厄。”同日而梦者数百人,咸惊异,急往询崇明人,果有石大郎坟。欲迁其棺,崇明人不可,为吁于大郎庙,请其行像以归而埋之。马鬣〖鬣,音猎。(礼记檀弓)从若斧者焉,马鬣封之谓也。(注)封,筑土为坟也。若斧者,上狭如刃,俭而易就,故俗谓之马鬣封。(按)马鬣,筑坟封土之形。崇,高也。〗崇封,即坟为庙。工甫竣,海水骤涨,竟及墓而止。自是浏河无复海厄。近年生聚日蕃,将复旧观矣!而石大郎之庙在浏河者,灵爽亦与崇明埒〖埒,音乐,等也〗。每岁春秋赛会,仪从甚盛云。

  【译文】滨海之人以为神,建庙祭祀。大郎也每每显示灵异,以前浏河一带常常发生海难事故,以致商船都不敢经过。大郎死后,浏河居民曾梦见一个神人,仪仗卫队,威风显赫,对他们说:“我是崇明岛石大郎。听说浏河将沉入海中,我深感悲悯。你们速去崇明岛把我的棺木迁来此地,对着海口埋葬,可免此难!”当天作同一个梦的人,有数百之多,都感到很惊异。于是急忙来到崇明岛,询问当地人,果然有石大郎坟。他们想搬迁棺木,崇明人不答应,双方来到大郎庙,向大郎祈请。最后把大郎塑像请了回去,埋在当海口,筑起一座高大的坟墓,墓前建了一座庙。刚刚完工,海水大涨,冲到坟前竟然停住了,从此浏河再没有发生过海患。近年来,浏河又渐变得热闹起来,很快就可恢复原来繁茂的样子了。浏河的石大郎庙与崇明的庙,都同样很灵验,每年都要在这两处举行盛大的祀会。

  【正文】坐花主人曰:“石大郎一农家子耳。一念好生,生免波涛之厄,死获享祀之隆。然则何嫌何疑,而不亟亟于为善哉?”

  【译文】坐花主人说:“石大郎只是一个农家子,由于一念好生的慈悯心,活着时能免波涛溺毙之厄,死后受到人们隆重的享祭。而世上的人们为什么总是怀疑而不积极为善呢?”

四一、风卷麻裙
为雪沉冤越俎谋 竟从盗窟获根由
而今尽学山阳令 谁肖梁公硬出头

  【正文】观察梁公,令阜甯日,尝有事诣郡。起早行,已入山阳境。遥见舆傍一少妇,缟衣麻裙〖缟,音稿,白色也。〗,持纸锭踽踽独行〖踽,音举,注详张观察篇。〗,疑为新丧者。忽旋风卷其裙,中露红裤,大异之。约仪从缓行,随之。或远或近,望麻裙中,裤白如故。稍远,必有旋风吹之,则变而为红,浓淡不一色。行约里许,至一新坟,妇扫地化锭,哭而不哀。忽旋风吹其纸钱四散,堕公舆前。遥望妇颜色沮丧,跪地叩祝无算。

  【译文】有一位观察使梁公,在阜宁作县令时,曾因公事要去郡府拜谒。一大早就动身,一行赶路已进了山阳县境,远远望见轿旁有一少妇,身穿白色孝衣麻裙,手提几串纸锭,一人心事重重地走着。梁公心想,这一定是新丧。忽然刮起一旋风,卷起了她的麻裙,露出下面的红裤,梁公颇觉蹊跷,就令随从慢慢走,或远或近地尾随着,再看麻裙下面却是白裤。等她稍稍走远一点。必有旋风刮起,则显出红色,浓淡不一。走了约一里多路,来到一座新坟处,这位少妇扫了墓地,开始火化纸锭,但哭而不哀。忽然旋风把纸钱吹得四散,有的飘落到梁公的轿前。远远望去,这位妇人神情沮丧,跪在地上不断叩头。

  【正文】公知其有故,唤从役随妇行。密访其姓名村落,及死者为妇何人,死何日,没何病。役归,知死者为妇之夫,无病暴卒。卒后遽殓,殓竟即葬,诸甚草率。而妇颇有丑声,家亦不甚贫乏。

  【译文】梁公心知其中必有缘故,就吩咐随从夫役尾随着妇人,秘密了解她的姓名和村落,死者是谁,哪一天死的,得的什么病。夫役回来禀告说,死者是少妇的丈夫,突然死亡,没有生病,死后很快就入殓,殓后就安葬,诸丧事都很草率。这位少妇名声很不好,家境也不太贫穷。

  【正文】公既得其实,至郡谒太守后,具以所见语山阳令。山阳令笑其迂,置不理。公愤以告太守,太守笑曰:“君休矣!此山阳事也,何劳君越俎以谋〖俎,音祖,祭器。(庄子)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按)世谓干预他人之事为越俎,本此。〗?”公愈愤,因往谒孙季圃节相于袁浦〖宰相出为总督,称之曰节相。〗,历陈所见,且曰:“叨朝廷爵禄,目睹冤抑而不能为之申雪,惭负幽明,何用此官为?”节相闻而器之〖器,犹重也。〗,因询之曰:“汝既欲办此案,将作何措手?”公曰:“请檄山阳县会卑职开检,如不得伤,请撤任。予一月限,可必得其致死之故。限满不得,愿如律反坐。”节相许之。

  【译文】梁公了解到实情后,来到郡府拜谒了太守,就把所了解到的情况转告了山阳县令。山阳令听后,笑梁公太迂痴。置之不理。梁公很生气,又去告太守。太守笑道说:“你就算了吧!这是山阳县的事,哪里用得着劳烦你去越俎代庖呢!”梁公听了更加生气,就到袁浦去拜见节相孙季圃(节相--宰相出任地方总督,称节相)。把情况仔细陈述了一遍,说:“恩蒙朝庭爵禄,眼见冤案而不能申雪,辜负了阴阳两界,实觉惭愧。要是这样要这种官有什么用?”节相听后,很为器重。就问他:“你既然想办此案,有什么具体措施?”梁公说:“请节相下令山阳县会同卑职开棺检验。如果查不出致死之伤,我请求撤我职!给我一月期限,一定能查到致死原因。限期已到,如查不出,卑职愿按律反坐!”节相答应了。

  【正文】及开棺,尸尚未腐,竟体无毫发伤。上下哗然,咸以梁公为喜生事诬良善。山阳令且激少妇,令阻公舆不得归。公厉声叱之曰:“朝廷法吏,既有所见,自合查办。查办不周,致生者衔冤,死者暴露,自有国法在,岂若辈所得凌辱?”正色升舆去,无敢阻之者。

  【译文】等到开棺,尸体还未腐坏,全身上下查不出一丝伤痕。上官下民一片哗然,都说梁公无事找事,诬陷良善。山阳县令也激励少妇去阻拦梁公的官轿,不让他走。梁公严厉地高声喝叱说:“我是朝庭执法之吏,既然有所见,自然应当查办。查办不周到,致使活人受冤,死者暴尸,自有国法在,哪里容得你们这种人来凌辱刁难!”说毕威严庄重地登轿而去,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正文】公归,即带印亲至袁浦,缴印听参。节相固素重公,至是谓之曰:“语汝弗妄动,今果无伤,可奈何?”公对曰:“愿甘参处。如荷见怜,请如前请,予一月,限廉访必可得实〖廉,察也。〗。顾虑仓卒间,须擒犯讯供〖讯,音信,问也。〗,而地方文武强分畛域〖畛域,音枕玉;畛域,疆界也。〗,或致凶犯远扬〖远扬,犹言远逃也。〗,为可惧耳。”节相曰:“审尔,可持予令箭往。一月不得当,予不尔庇矣。”公顿首,持令箭出。易服更装,四出查访。已越两旬,迄无所得。

  【译文】梁公回府后,便带上官印亲自来到袁浦,缴了官印听候申斥处理。节相一向重视梁公,到了这个时候,对他说:“我告诉过你不要妄动乱来,现在果然查不出伤,可有什么办法!”梁公回答说:“甘愿接受参处!如果能得到节相宽怜,请准许按照我以前的请求,以一月为期,限我微服查访,必可得到实情。因为查案紧迫,必须捉拿案犯审讯,而地方文武官员又都分疆划域,各据一方,就会使凶犯钻空子逃跑。我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节相说:“我仔细考虑过了,你可以拿我的令箭去。如果一个月还办不妥,我就不能再庇护你了!”梁公带上令箭,叩首谢恩而出。回来后,便换了装束,四出密访。两旬过去了,仍一无所获。

  【正文】一日,公伪为布客,行于山阜之交〖山阳,阜宁交界也。〗。日暮无所之〖之,往也。〗,欲觅地寄宿。迤逦里余〖迤逦,音以里,注详十金篇。〗,至一村落,不及十家,均已掩门。惟去村数武,有茅屋数间,犹露灯光,急趋而往。柴扉半掩,推扉迳入。有一老妪,倚灯缝纫〖纫,音认,以线贯针也。〗,见公而惊曰:“客何为者?”公陈借宿意,且曰:“日暮途穷,计无复之,请假数尺地,以蔽风露,房金多寡不敢吝。”老妪曰:“借宿亦无不可,顾我家儿子某,性恶,恐归时得罪耳。”遂引之置某屋中,曰:“客暂卧此,如闻某归,幸弗声张,以免饶舌〖(吴越备史)忠懿王以诞日斋僧,僧行修遍体疥癞,径据上坐。王见大不敬,遣之去。斋罢,僧延寿告王曰:长耳和尚,定光佛化身也。王趋驾参礼,行修默然,但云:延寿饶舌。(按)饶舌,谓多言也。〗。”公颔之。坐草度假寐〖假寐,注详阴骘篇。〗,以待天明。

  【译文】一天梁公化装成布商,走在山阳和阜宁交界地区,天色已晚,不能再走,想找个地方寄宿。向前走了一里多路,来到一个村庄,住户不到十家,都已关门。只见离村不远处有几间茅屋,还亮着灯光,梁公紧赶几步,走上前去。柴门半掩,就推开门径直进去,只见一个老婆婆在灯下缝补东西。见有人进来,她吃惊说:“你来要干什么?”梁公述说想借宿之意,并说:“天黑已晚,不能再走,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前来请婆婆借我几尺宽的一块地方,好蔽夜晚的风露。至于房金多少,全由婆婆,我绝不吝啬。”老婆婆说:“借住一晚倒没有关系。只是我儿子性情凶恶,怕回来后得罪先生!”就起身领梁公来到一间屋里,说:“客人暂时在这里休息,如果听到儿子回来,千万不要声张,免得多事!”梁公答应了,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以待天明。

  【正文】至四鼓,有叩门声,知某归。闻老妪叱之曰:“年丰幸可得度,汝尚为此,终累老娘矣!”某默不作声。旋闻取火赴灶下觅食,母告之曰:“柴屋中有客借宿,汝宜善视之。”某携火入,熟视公,微哂曰:“母殊不经事〖不经事,犹言不晓事也。〗,幸是善人,不然殆矣〖殆,危也。〗,遂呼公起。公见其意不恶,起坐为礼。互询姓名〖互询,彼此相问也。〗,又问所自来。知公尚未饭〖饭,音反,吃饭也。〗,急延至客坐,取火酒肉食与公对饮,语颇豪迈。公询其作何生计,笑而不答。公复询曰:“此间梁公作官何如?”曰:“清正而爱民者也,今殆矣!”公故问曰:“何也?”笑曰:“因山阳某氏谋死亲夫之案也。梁公诚明察,能知此案冤。然非询诸我,亦终不能得其实也。”公闻其语有因,复故激之曰:“道路藉藉〖(前汉书江都易王传)国中口语藉藉。(注)藉藉,语声也。〗,俱谓此案,梁公喜生事诬良善。今子言若此,然则真有冤耶?”某笑不答,公亦置不问。但饮酒剧谈,颇相得。公请结金兰之好〖(宣武盛事)戴洪正每得密友一人,则书于编简,焚香告祖考,号金兰簿。(按)此句犹言请结为弟兄也。〗,亦不辞。遂焚香交拜,并拜其母。

  【译文】到了四更时分,听到敲门声,知道是她儿子回来了。听得婆婆生气说:“遇上这好年成,日子满过得去,你还干这些事,终究要把老娘拖累死!”儿子默不作声,接着听见他点了火去灶房找吃的。母亲对他说:“柴房里有一位客人借宿。你应该好好待人家。”儿子拿了火进到梁公的房里,对他看了好久,笑嘻嘻地说:“妈,你真不懂事!幸亏是个好人。不然的话,就糟了!”他随即把梁公叫起来。梁公见没有恶意,就起身打了招呼,相互通了姓名,他又问梁公从哪里来,知道客人还没有吃饭,就急忙请客人就座,拿来火酒肉食和梁公对饮,言语很豪爽。梁公问他作什么活计,他笑而不答。梁公又问:“这里的梁县令作官怎么样?”他说:“那是清正爱民的好官啊!今天可糟了!”梁公故意问:“为什么?“他笑着说:“就是那桩山阳妇谋杀亲夫一案么!说真的,梁公确实明察秋毫,知道此案是冤。但要是不来问我,终究得不到实情。”梁公听他话中有因,故意拿话激他:“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件案子是梁公好生事,诬良善。现在你又是别一番说法。这其中真有冤情吗?”他笑而不答,梁公也就不再提及,两人只顾喝酒闲聊,非常投机。梁公提出要和他结金兰之好,他也不拒绝,于是就焚香交拜成礼,并叩拜了他母亲。

  【正文】次日公欲行,某固留之。至晚,公复询以是案,某犹不答。公怒曰:“我辈既结弟昆,当以肺腑相示,岂容复有隐藏?然则弟尚以兄为外人,请从此辞。”愤起欲出,某笑曰:“非敢隐也,所关者巨,故不敢妄言耳!今当为兄一剖之,然不可为外人道也。”遂起杜门〖杜,犹闭也。〗,复延公入,笑而言曰:“兄请视弟何如人?”公亦笑曰:“江湖之豪士也。”曰:“然。城乡有不义者,必暮夜往取之。既以自赡,亦施贫乏。行之有年,幸未败露。前月闻山阳某村某家,匿客赀千金,将往取之。误入死者之家,栖于庭树,见有男妇对饮,意态亵狎。饮已微酣,忽闻叩门声,妇人即收饮具,藏男子于房外夹弄中,始开门。复有一男子入,步履踉跄,入房即倒卧床上。妇唤之不应,撼之不动〖撼,音憾,摇也。〗,扶之起,复倒。因出唤前共饮之男子入,出铁钉一,自发中钉入,滚地移时即不复动。其男子起,开门出。妇遂号呼四邻入视,均以为中毒暴卒,无验及发际者。昨开检视,某亦在场,见共饮之男子以银一巨包,遗山阳仵作。虽验及发际,亦报无伤痕。某是晚归,虽吾母前未尝漏言。顾念此事终当败露,某之误入其家,殆天意令某为佐证也。”公曰:“然。”复笑曰:“弟视我何如人也?”曰:“抱布贸丝者也〖抱布贸丝,布客之谓。四字出(诗经卫风)。〗。”曰:“非也,即阜甯之梁某也。”某闻言,面色灰败,跪而叩首请死。公笑止之曰:“弟无然,兰谱已定〖兰谱,见本篇金兰注。〗,岂可复更?况是案非吾弟,余当有万里之行。吾弟恩人也,必有以报大德。顾讯案时,不得不奉屈作证耳。”是晚,公仍宿其家,谈笑如故。

  【译文】第二天梁公要走,他坚持要留客,到了晚上,梁公又提起此案,他仍然不说。梁公生气说:“我们既然已经结拜为兄弟,应当彼此坦诚以肺腑,怎么还能有什么隐私不说。看来你这个弟弟仍然把我这哥哥当外人,那就从此绝交算了!”说着,就气愤地站起来要走。他笑着说:“不是我有心隐瞒,因为事关重大,不敢乱说。现在我就对兄长详细说一说。但是绝不能告诉外人!”他立即起身把门关好,又请梁公进房。笑着说:“请兄长看,小弟我是什么人?”梁公也笑着说:“江湖上的豪士!”答说:“是的,凡城里乡间有不义之人,天黑以后我必定要去取他钱财,一方面养活自己,一方面也用来救施贫乏之人。干这一行,已经有点年代了,幸好没有败露。前几月,听说山阳县某村某家藏匿了客商资财千金,夜里我前去盗取,不想误入了那个死者之家。当时我躲在院子里一棵大树上,看见屋里有一男一女在喝酒,情态淫秽。两人喝得微醉时,忽然听到敲门声。妇人立刻麻利地收拾起饮具,把那男人藏在房外的夹道里,才出来开门。见又有一个男人进来,走路歪歪倒倒,进了房,就倒在床上。那妇人叫他,不应;摇他,不动;把他扶起来,他又倒下去了。这时那妇人走出房来把以前那个一起喝酒的男人叫进去,拿出一枚铁钉,从头发里钉了进去。那人滚翻在地上,隔了一会就不动了。那个男人站起来,开门出去了。那妇人就大声嚎哭喊叫,把四邻叫进来看。都以为是中毒暴死,根本没有注意到头发里。上次开棺验尸,我也在场,看见那个喝酒的男人塞了一大包银子给山阳县的验尸仵作。他虽然检验到头发处,也报说没有伤痕。我那天晚上回来,在母亲面前都没敢露半个字。我寻思着,这件事迟早总会败露。我之所以误入她家,那是老天有意要我作见证人啊!”梁公说:“对啊!”又笑着说:“义弟你看我是干什么的?”他说:“是布绸贩子么!”梁公说:“不对,我就是阜宁县之梁某!”他一听,脸色一下子变成灰白,爬在地上叩头请死。梁公笑着说:“义弟不要这样!我们已成结拜兄弟,怎能更改。何况这件案子,如果不是义弟,我还得跑断双腿,也不一定能破得了。义弟是我的恩人啊!今后一定要报答你的大德。但是问案时,就不得不请兄弟你屈尊作证了!”当晚梁公仍然住在他家里,两人谈笑如故。

  【正文】次日,公遂至袁浦,谒节相具陈颠末。复檄山阳县会同清河阜宁,督率三县仵作,一同开检,果于发际出巨钉一。传奸妇上,讯之不服。唤某至案前,令陈是晚谋害情形,历历如绘〖绘,音会,画也。〗。遂俯首服罪,并供奸夫姓名。缚之至,不复讳饰,一如妇供,并论如律。

  【译文】第二天,梁公动身去袁浦,拜见了节相。详细禀告了事件的始末。节相就又下令山阳县令会同清河县,阜宁县令,监督三县仵作,一同开棺验尸,果然在死者头发里取出一枚大铁钉。立即传讯奸妇,她拒不承认。就把义弟某叫到案桌前,让他说出那晚所见的谋害经过,生动详细。那奸妇这才服罪,并招供出奸夫姓名。立即将他捉来,他没有推饰,和妇人供词相同,于是按律论处。

  【正文】节相益重公,遂荐诸朝。不数年,观察淮阳。迎某母子至署安养,复为之置田产立室家,终其身礼之如亲昆弟云。

  【译文】节相从此更加器重梁公,立即向朝庭上表举荐。不到几年时间,梁公就被任命为观察使,驻镇淮阳。他把义弟母子接到署衙安居,又给他购置了田产,安了家室,终身对他像亲兄弟一样。

四二、弃米圊中
恶习偏传祝米名 时当九月发雷声
旁人话点真阴德 五谷从来不可轻

  【正文】浦东有恶习〖浦东地名,属松江上海县。〗,凡人受诬,不能自白,则以手握米,向天而祝曰:“我实不为某事而某强以诬我,今我将此米弃圊中〖圊,音清,粪坑也。〗,若我为此,则天雷击我;若彼诬我,请天雷击彼。”祝毕,即弃米于圊中。习俗之恶,莫此为甚。

  【译文】浦东(松江上海一带地区)有一种极劣的习俗,凡是有人遭到诬陷,又无法表明自己的清白时,就手中握一把白米,对苍天祈祝说:“我实在没有做那件事,而某人强迫诬陷我。现在我把这米丢进粪坑里,如果真是我做了那件事,请天雷殛我;如果是他陷害,请天雷劈他!”祝祷完后就把白米丢进茅坑。习俗之中,这是最最恶劣的了。

  【正文】咸丰壬子九月中旬,雷已收声。有京货店学徒某者,因店中失物,为店东所责,某颇不服。至下午,忽阴云四作,雷声殷然,旋绕屋顶,不即下击。店外有晒物,恐为骤雨所濡〖濡,音儒,湿也。〗,命某往收,强而行。甫出屋,雷声亦随之而出,盘旋顶上,如有所待。而某神识已痴矣。时有知其因失物为店东所责者,曰:“小子无知,得无蹈祝米恶习乎〖蹈,音道,犹犯也。〗?”询之,果然,曰:“速自往取米出,用水漂净,煮而食之,当尚可救。“时雷声益怒,复有紫电旋绕某身。众为之叩首代求,雷电稍缓。某随众匍匐至圊中〖匍匐,音蒲伏。(说文)匍匐,手行也。〗,幸甫倾入,未经便溺动摇,米仅合许〖合,音割。〗,尚聚而未散。遂命淘圊者设法取之上,而某手自一一检出,用水漂净,如言煮食。

  【译文】咸丰壬子年九月中旬,已经过了雷雨季节。有个学徒,在一家京货店工作,为店中丢失了东西,受到店老板的责骂,他很不服气。到了下午,忽然乌云从四面涌来,隐约中传来雷声,在屋顶上空盘旋,没有劈下来。店外晒着东西,老板怕东西被大雨淋湿,就强迫这学徒去收。他刚迈脚出屋,雷声也随着滚过来,在他头顶上方不停轰响,好像在等待着什么。而这学徒的神智已经痴呆了。当时在场的人中,有知道他曾因店里丢了东西被店东责骂的事,就对他说:“你这小子不知好歹,该不是你干了那种用白米祷天的恶习吧?”一问,果然如此。那人急忙说:“你赶快亲自去把米取出来,用水漂干净,煮成饭吃掉,还能有救!”这时雷声更显震怒,同时有紫色电光围绕学徒周身。大家都替他跪地叩头求饶。雷声稍稍缓慢下来。这学徒就和几个人一起爬到茅厕处。幸好米刚倒进去,还没有被屎尿淹没,大概有一握左右,还堆在一起没有冲散。于是就叫淘粪工,设法把米淘上来。学徒亲自用手一粒粒挑捡出来,用水漂了,煮熟吃了。

  【正文】方淘圊取米时,丰隆之声〖(淮南子)季春三月,丰隆乃出。(注)丰隆雷师。〗,犹不离左右。及食竟,雷息云散,月明如昼。

  【译文】在从粪坑中淘米时,雷声仍然滚动,不离左右。等他把米吃完,雷息云散,月明如昼。

四三、埋骨不慎
检骨埋棺古道敦 个中难辨细评论
前车能鉴周明府 枯骨无知自报恩

  【正文】南汇习俗,多停棺不葬。或盖以草,或砌以砖,置之内外城根,及田野间。历年既久,子孙日益贫困,每致棺木朽脱,尸骨暴露。

  【译文】南汇一带,有种习俗,死了人不下葬,把棺材停放在城墙内外根处,以及田野里,上面盖上草,或用砖把棺材砌包起来。年代一久,子孙日益贫困,就无力照看,也就弃置不管,常常棺木朽散,尸骨暴露在外,无人过问。

  【正文】咸丰乙卯,家大人为是邑二尹〖二尹,县丞。〗。偶散步郊原,见而伤之。谋之包山甫学博〖学博,教官之称。〗,相与捐廉以葬之。时余适自大营假归,家大人命与李吟香明经〖明经,贡生之称。〗,亲率人夫,检拾埋葬。

  【译文】咸丰乙卯年,我家大人在该县任县丞。一次偶去郊外散步,见到这种情状,实感伤心。就和教官包山甫商量,准备自己捐钱,把这些遗骨埋葬了。当时我恰好从军营放假回家,我家大人就叫我和贡生李吟香两人负责带领民夫,去捡拾遗骨埋葬。

  【正文】吟香因为余言:“检骨之难,稍一不慎,立致奇祸。”乾隆间有周明府,莅任兹土,观暴骨而惨之。捐廉购地,检骨分埋。经理者不得其人,任听泥夫乱行检拾。男女不分,彼此不辨,颠倒混淆〖淆,音尧,乱也。〗,零星抛散,以致此胫彼肘〖胫,音锦,足骨也;肘,音走,臂节也。〗,共入一坛;女足男头,合为一具。又有棺尚坚整,或有朽坏,犹可修补。掩埋者辄皆硬行劈开,搜取棺中所有。以埋掩骼之仁心〖,音致,又音支;骼,音格。(礼记月令)掩骼埋。(注)骨枯曰骼,肉腐曰。〗,几成摸金发邱之虐政〖(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操又特置发邱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译文】吟香因此就向我说起捡骨之难,稍一不慎,就会立即招来奇祸的事。他说:“乾隆年间,有位周明府,在这里当官。他看到骸骨曝野,甚觉悲惨,就自己捐钱买了地,捡骨分埋。但经办人没有找好,他任凭民夫乱捡乱堆,男女不分,个体不辨,颠倒混淆,零乱抛撒,以致弄得这个人的腿骨和那个人的肘骨装进一个坛子,女人的脚和男人的头合成一具。还有更糟的是,棺木还较完整或虽然朽坏还可修补的,那些民夫往往硬用斧头劈开,搜取棺木中的东西,把一颗收埋掩藏荒骨的仁慈之心,几乎变成了偷财盗墓的大虐政。

  【正文】“事竣,司其事者即病。病中见男女无数,或折一臂,或跛一足〖跛,音簸。〗,或男子而双翘纤小〖双翘,女足也,出处未详。〗,或女貌而躯斡雄奇。其余穴背洞胸,缺唇眇目者〖眇,音藐。(说文)眇,一目小也。〗,不知凡几。环向卧榻诟詈〖诟詈,音构利,骂也。〗,病者厌其扰,合目不视,则拧耳拔眉〖拧,音宁。〗,不胜其苦。百方祈祷,毫无应验。未几,明府亦病,病中辄闻呼冤声。众口哓哓〖哓,音嚣。(诗经)予维音哓哓。(注)哓哓,急也。〗,不可悉辨。大约皆谓骨殖错乱,及横遭抛散,滥被发棺,已请命于神,屈公亲至冥司清理等语,竟与司事者相继而终。凡与斯役者,数年中无一存者。”

  【译文】“事情办完之后,经办人就病了。他病中见无数男女,有的少一臂,有的缺一腿;有的男人长一双三寸金莲,有的女人却是一付雄纠纠的丈夫身;其他有背上一个洞,胸前一个洞,缺嘴少眼的,不知有多少,都围在他病床周围骂他。他不堪其扰,闭上眼睛不去看。这些人就拧他耳朵,拔他眉毛,不胜其苦。想尽一切办法祈祷,一点不起作用。不久,周明府也生了病,病中常常听到呼冤声,众口嘈杂急切,听不清楚,大概都是诉说骨殖错乱及横遭抛撒和滥被破棺,已经向神请命,要委屈周公到冥司去清理等,诸如此类的话。周明府竟然与经办人相继而亡。凡是参加这件事的,数年之中,一一都亡故了,没有一个存活的。

  【正文】坐花主人曰:“为善不慎,反受冥谴〖谴,音遣,注详勘灾篇末。〗。似足辜人向善之诚,不知有为善之念,而不以实心实力行之,卤莽灭裂〖卤,音鲁。(庄子)郑子罕曰:为政弗卤莽,治民弗灭裂。(按)卤莽灭裂,不谨慎貌。〗,其害又甚于不为者。况己沾为善之虚名,彼受残骸之实祸。鬼而有灵,能无恫者〖恫,音通,痛也。〗?”

  【译文】坐花主人说:“作善事不谨慎小心,反而受到阴界的谴责,看来似乎完全辜负了别人一片向善之诚意。但人们不知道,有了作善事的心意,而不用认真的态度和踏实的努力去做,随随便便粗心卤莽,所造成的遗害,会比不作这件善事更糟,何况你自己担了行善的虚名,那些受到骸骨之残的实际祸害者,虽已为鬼而有灵性,能不实感痛苦吗?!”

四四、承德令
国庆何堪不报荒 发仓有罪一身当
斯民直道犹三代 爱戴何殊召伯棠

  【正文】故湖南衡永道施观察道生之父施公,以乡魁令奉天承德县〖第二至第五名举人,称乡魁。〗。县有旱荒,夏无麦,秋无禾,饥馑流离〖馑,音仅。(论语注)谷不熟曰饥,菜不熟曰馑。(按)饥馑流离,犹言因饥馑而流离也。〗,十室而九。

  【译文】已故湖南省衡永道道尹,施道生观察使,他的父亲施公,以乡魁(第二名举人)被任命为奉天承德县令。该县遭到大旱,夏无麦,秋无禾,百姓饥馑,流离失所,十家就有九家逃荒要饭。

  【正文】是岁国有大庆〖大庆,凡大婚万寿之谓。〗,枋国者〖枋,音方,与柄同。枋国者,宰相之谓。〗,不欲以一隅偏灾劳睿虑〖睿,音瑞,犹圣也;称天子之虑曰睿虑。〗,留都卿尹,咸顺厥旨。公请赈之禀三申三驳,且引甘肃冒赈案为危词以怵公〖怵,音触,犹恐也。〗,公愤极,尽发常平仓谷〖注详颜太夫人篇。〗,以赈饿者。或止之,公笑曰:“余擅动仓谷,不过籍没监追〖注详蔡方伯篇。〗,限满无偿,亦罪止一身耳。余为一邑主,岂惜以一身救万民哉?”发竟,遂以擅动仓谷自劾。上官震怒,飞章题参〖注详颜太夫人篇。〗,竟以侵蚀拟大辟〖蚀,音食,犹亏也。大辟,注详妒奸篇。〗,瘐死狱中〖瘐,音俞,病也。句出(前汉书宣帝纪)。〗。

  【译文】这一年恰好是全国万寿大庆,宰相大人不愿以这小小一方的灾情去劳烦圣上焦虑,而留在京都的各部卿相道尹,也都顺从宰相之意,隐情不报。施公上报请求赈济的禀文,三次上报三次被驳回,而且批复中引用了甘肃省谎报灾情冒领赈济一案来恫吓他。施公气愤已极,就把常平仓全部打开,发放仓谷来赈饥民。有人劝他不要这样作,施公笑着说:“我擅自动用仓谷,至多不过查抄我的财产,把我收监追缴!即使期满无力偿还,杀头的只我一人。我作为一邑之主,哪里能为了保全一人之身不去救那些受饥挨饿的千万百姓呢!”仓谷发放完毕,施公就以擅自动用仓谷而上表自我弹劾。上级宫员震怒,立即上奏章参劾施公,最后竟然以侵蚀罪判他死刑,他就病死在狱中。

  【正文】时公夫人已先没,观察尚幼,同僚无过问者〖僚,音聊。(左传文公)荀林父曰:同官为僚。〗,流落辽沈〖辽沈,音聊审。辽,辽阳;沈,沈阳。皆地名,在今山海关外。〗,转徙入都。年十五六,为酒家佣以自给〖佣,音用,注详首篇。〗,一日,有数客饮于酒家,观察聆其音为承德人〖聆,音灵,听也。〗,亦效其语以相问答〖效,学也。〗。客惊曰:“子岂吾邻人耶?”曰:“非也,吾家江左〖江左,即江南。〗,特生长君土,故能效君语耳。”“然则子何姓?”曰:“姓施。”客皆起立,曰:“有官吾邑父母者,子何称?”观察泫然而涕〖泫,户亩切,音玄,上声;注详某烈妇篇。〗,哽咽不能作声〖哽,音梗;哽咽,悲极气塞貌。〗。客遂不复问,曰:“今日二鼓收店后,可访我于某胡同〖京中称街为胡同。〗,幸无失约。”观察许诺。

  【译文】这时,施公的夫人已先去世,儿子施道生年龄还小,施公的同事们没有一人来照顾他。他辗转流落在辽沈一带。后来稍长,徒步流浪来到京都,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在一家酒店当伙计,挣口饭吃。有一天,几位客人来酒店喝酒,道生听他们的口音是承德人,也就用承德方言上前与他们搭话。客人们很吃惊:“你难道是我们故乡人?”道生说:“不是,我老家在江南。我是在你们那里长大的,所以能说你们的地方话。”问:“那么,你姓什么?”答:“姓施。”客人们一听都站了起来,说:“有一位曾在我们县邑当父母官的,是你什么人?”道生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客人们不再多问,对他说:“今晚二鼓收店打烊以后,你到某胡同来找我们,千万不要忘了!”道生答应了。

  【正文】至晚,托辞而往。出店门未数武,即有衣冠而候于途者,曰:“君承德之施公子也?”曰:“然。”遂扶掖登车。及某胡同,则候问者络绎于道〖络绎,音落亦,不绝貌。〗。入门,门尽辟〖辟,开也。〗,灯彩烂然。甫下车,复有衣冠十余辈,扶之升堂,簇拥正坐〖簇,音促,聚也。〗,罗拜而致词曰:“某等求公子有年矣!使公子流落至此,皆某等之罪。幸先公有灵,俾某等入都相访,今果得相见,岂非天耶?”当是时,观察年尚幼,且去公没时,已七八岁,又沦落日久〖沦,音伦。沦落,即流落之谓。〗,忽为衣冠所尊礼,出不意,目瞠然不能置一词〖瞠,音撑;注详牛头人篇。〗。客具为观察言:“公发粟赈饥,甘以一身罹罪辟〖罹,音离,又音罗,遭也。辟,即大辟也。〗,而存活者数万人。某等皆当日食粟之灾黎也〖灾黎,即灾民之谓。〗,频年岁稔〖稔,音忍,熟也。〗,思报大德。知公已没于狱,闻公子流转辽沈,分遣数十人遍访无迹。昨邑庙住持梦公莅任,且示以公子所在,故某等得来都相访。”遂为之沐浴,易新衣,开正寝以舍之。次日置酒作乐,更番上寿〖(史记滑稽传)奉觞上寿。(注)更番,人众挨次之谓。上寿,进酒之谓。〗。

  【译文】到了晚上,他找个借口,请了假,就出了店门。走了没有多远,就有几位衣冠整洁的人在路旁等候,上前问:“先生是承德的施公子吗?”答说:“是。”他们就扶道生上了马车,来到某胡同,只见许许多多人相随前来问候。进了大门,只见所有的门大开,里面张灯结彩,灯火辉煌。下了车,有十多个衣冠楚楚的人,走上前来,搀扶道生走进堂,安坐在正位上,然后大家对他叩拜,有一人代表大家致词:“我们寻访公子多年了。让公子流落到这里,都是我们的罪过。幸喜先公有灵,让我们进都寻访,今天果然相见,这真是天意啊!”道生当年还小,施公去世时才七八岁,又在外面飘泊流浪多年,今天忽然受到这群有地位身份的人的尊崇礼敬,确实出乎意外,瞪着双眼,不知说什么好。客人们于是向他转说了当年施公开放仓粟赈救饥民,甘愿一身担罪而受到大辟,救活了数万人的经过。他们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当年吃赈灾粮的。近年来,年年丰收,想报施公大德,知道他已在狱中去世,又听说公子流落在辽沈一带,我们分别派出几十人到处查访,没有踪迹。昨天,邑庙住持梦见施公到任,并且指示了公子的所在,所以我们才来京都寻访”等等。接着就为施道生洗澡,换上新衣,打开正房卧室,让他安住。第二天,开设酒宴,轮流向道生祝酒庆贺。

  【正文】有官道长者〖道长未详,疑谓各道监察御史之长,即左右都御史之称。〗,是日亦至。对众曰:“某全家八口无恒产〖(孟子注)恒,常也;产,生业也。恒产,可常生之业也。〗,猝遇奇荒,非先公不能生。往岁先君见背时〖(李密陈情表)慈父见背。(按)见背,父死之谓。〗,执某手而言曰:‘施公以救万姓故,撄奇祸〖撄,音缨,触也。〗,一家星散。尔幸忝科名,所不能报施公者,非吾子也。’某受命于今数年矣,朝夕萦怀〖萦,音莹,绕也。〗,恨难藉手〖犹言欲报无由也。〗。今幸睹公子仪状俊伟〖犹言容貌非凡。〗,必能致身通显〖(北,史邢邵传)子此后当大成,位望通显。〗,继先公未竟之志。请君等奉以归,异日公子功名事,某请独任之。”众遂奉以归承德。

  【译文】有位都御史,当天也来了,他对大家说:“我全家八口人没有房屋地产,突然遭遇大荒之年,若不是先公,就无法活命。前几年家父辞世时,握着我的手说:‘施公为了拯救万民百姓,身遭奇祸,一家星散。你今天饶幸考取了功名,如果不能替我报答施公的大恩,就不是我儿子。’我受家父之命到今天已经好几个年头了,时时都挂在心上,只恨找不到机会。今天有幸见到公子,公子仪表俊伟,以后必能显达,继承先公未竟之志。我们诚请公子回承德,施公子功名方面的事,请让我一人负责。”大家就把公子护送回到承德。

  【正文】先是公没后,家人草草殡殓,弃棺丛祠中〖(柳宗元诗)丛祠古木疏。(注)丛祠,古庙也。〗。至是承德人亦为择地安葬,又为公建专祠,置祭产。观察至之日,适祠宇落成〖落成,注详贱值篇第三则。〗,众咸奇之。遂奉公子居祠内,衣食用度,以一老者主之,皆取之公中,必丰必厚。复为延名师训迪之〖迪,音狄,开导也。〗,然观察幼即罹难,时过后学〖(礼学记)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无复神悟。读数年,虽文义粗通,而于举子业茫如也〖举子业,即时文;茫如,犹言不明之形象也。〗。道长闻之,招之入都,俾入方略馆充供事。又为之论婚世族,并为延誉公卿间〖(晋书张华传)穷贱之士,有一介之善者,每咨嗟称咏,为之延誉。(按)延誉,称扬之谓。〗,竟以道长力得官,旋从军南楚〖南楚,即湖南。〗,奋发自厉。不数年,至太守,荐升观察。乞归,闻今为承德人矣。

  【译文】以前,施公去世家人草草殡殓后,把棺木放在一座古庙里。后来承德人为施公择了墓地安葬,又建了施公祠,购置了祠产以供享祭。公子到达承德那一天,恰巧遇上祠堂竣工落成,百姓都觉惊奇。大家就把公子安顿在祠堂里,由一位老者负责他的衣食日用,费用全部由公众供给,极其丰厚。又聘请名师教他读书和修养,但是道生由于从小就遭不幸,这时已过了学习的年龄,不能敏悟神解。读了几年,虽然能粗通文章的义理,但对科考时文,还是一窍不通。都御史听说后,把他招到京都,安排他在方略馆当供事,又为他娶了一位名门世家的女儿作妻子,并为他在公卿显贵之中广为介绍推荐。后来竟然借助都御史的力量当了官。不久就随军到了湖南,他发奋自励,几年以后当上了太守,又被举荐升任观察史,后年老辞官归里。听说他现在已是承德人了。

  【正文】坐花主人曰:“为民司牧,能不惜一身以救万姓,诚不愧父母斯民之任矣!然使穷檐遍活,而牢户独颠〖牢户,(易林)牢户之冤,脱兔无患。(按)牢户,狱也;颠,言颠踣而死也。此二句指公发粟活民,而缘是得罪,以至瘐死言。〗,灵车则永弃丛祠〖灵车,棺也。〗,弱息复沦为厮养〖厮,音斯。(前汉书陈馀传)有厮养卒。(注)厮,取薪者也;养,炊烹者也。(按)弱息,子也;沦,犹言流落也;厮养,贱役也。此句指公子为酒家佣言。〗。长兹落落〖落落,困厄之义。此句总指上文数句。〗,为善者能无惧乎?而乃死作阎罗〖(隋书韩擒虎传)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斯亦足矣。(按)此句指公作承德城隍言。〗,生留遗爱〖遗爱,出(左传),孔子以称子产。〗。彼都人士〖句出(诗经)。〗,既葬朱邑于桐乡〖(汉书朱邑传)初邑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共为邑,起冢立祠,岁时祀祭,至今不绝。(按)此句指承德人为公择地安葬言。〗,复访郎君于京洛,感通梦寐〖此句指邑庙住持梦公莅任,且示以公子所在言。〗,奉以言归。出诸粪壤之中,置之青云之上〖二句出(世说)〗,丰其衣食,完其室家。而又润之以诗书,导之以师保,奋之以功名,卒使振翮云衢〖翮,音格。振翮,张翅高飞之谓。〗,着鞭王路〖二句谓终使公子功名显达,如鸟之高飞于天,马之驰驱于道路也。〗,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二句出(左传)〗。施固厚也,报亦至矣。虽甘棠之爱〖(诗经甘棠篇朱注)召伯循行南国,以布文王之化;其后人思其德,故爱其树,而不忍伤也。(按)世谓官长有德政者,曰甘棠遗爱。〗,自足发其素心〖此二句犹言公之遗爱,原足感发承德人之本心。〗,而蹈德咏仁〖四字出(东都赋),(按)即感戴之谓。〗,迟之又久,必求报于其子而后快。此邦风谊,庶其犹敦古处哉〖(诗经)逝不古处。(按)古处,以古道相处也。〗?”

  【译文】坐花主人说:“作管理教化民众的官员,能够不顾惜自己的身家性命以救万民,确是无愧于百姓父母之责任了。但是,使他生活窘迫,孤独病死狱中,灵柩弃置古庙,遗孤幼子沦为佣役,困厄连绵,这样看来,有心作善事的人,能不畏惧吗?!然而,死后作了冥官城隍,生前留下爱子独苗,那一方的百姓择地安葬遗骨,建祠享祭,又在京都访寻公子,诚挚之心感通梦示,而得以迎归本土,使他出离困顿而平步青云,供给丰足的衣食,成立温馨的家室;又延名师加以训导,以诗书陶冶其灵性,激励他在仕途上奋进,才使他得以展翅高飞,奋蹄大道,真所谓“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施公的奉献固然厚重,民众的回报也达到极至!虽说行德政者的恩德足以感动受恩民众的朴实的心胸;而民众感恩不忘,载思载德,时间虽久而必求报之于他的儿子,才能一畅其怀。这样的民心民风,实具古道忠肠的敦厚!”

四五、鬼文入彀
三十金堪成进士 大慈悲获大便宜
吴中作令时存恤 无限深情互报施

  【正文】皖江诸生某〖皖江,即安徽。〗,赴金陵试。阻风不得发,舣舟江浒〖舣,音蚁;浒,音虎。舣舟,犹言泊舟。江浒,犹言江滨。〗,登岸闲游,迤逦入一村,见有数人议于途,咨嗟叹悼,若无可为策者,耳中隐隐闻哭声。又行数武,哭声益近,音兼哀怨。又遇数人搓手顿足,嗟叹之状,与前遇者无异。惟闻左侧一人曰:“此时若得一大慈悲人,慨然助以一棺之费,今日之事尚可两全。”众曰:“正尔为难〖正尔,犹言惟此也。〗,何言之易也!”生闻之,拱而询曰〖拱手问也。〗:“诸君何忧之深也?行道之人,可得闻欤?”众皆谓左侧者曰:“是殆君所谓大慈悲人也!盍语之〖盍,音合,何不也。〗?”左侧者曰:“安知其非也?”因具以告生,曰:“此地皆某一姓聚族而居。族弟某,死而遗其妇,能守节,子仅数龄。妇事舅姑孝,纺织以供甘旨〖甘旨,美味也。供甘旨奉养之谓。〗。一月前舅病,延医购药,悉索一空〖(左传襄公)悉索敝赋。(按)悉索,搜括之谓。〗,昨死矣!无由得棺木,不得已将鬻妇以为殓〖鬻,音育,卖也。〗,妇方恨不能终守,又痛舅恋姑〖恋,音练;相依不忍离之谓。〗,且难舍其子;自昨至今,痛极而晕者数四。某等又因连年荒旱,不名一钱〖不名,犹言无有也。〗,叹族中有此节孝之妇而不能保全,故相与太息耳〖(说文)大声叹曰太息。〗。”生闻之,慨然曰:“需金几何便可成殓?”众曰:“但得三十金足矣。”生因邀众入舟,出银示之,曰:“某此行携四十金,当分三十金相赠,留此十金,足终场事。”众皆感叹。有泣下者曰:“此真大慈悲人矣!”适风色转顺,舟子挂欲行,生急挥众上岸,彼此匆匆,各不暇诘姓氏,拱手致谢而别。

  【译文】安徽有一位秀才,到金陵去赶考,由于风大不能行船,船只得停在江边等候。他就上岸闲游,信步走来,进了一个村庄。他看见有几个人在路上议论着什么,哀怜叹息,好像是想不出办法的样子。他同时听到隐隐约约有哭声传来。又向前走了一段,哭声更近了,哭声充满哀怨。又遇到几个人,也在议论,搓手顿脚,叹息不已,与前面遇到几个人相仿。他只听到左边的一个人说:“这种时候,如果能遇上一个大慈悲的人,慷慨资助一付棺木费,今天这件事还可落个两全。”大家同声说:“就这件事最难办!你说的可真容易!”秀才听到这里,就上前打了一躬问:“各位为什么事这样忧愁啊?能不能让我这过路人也听一听啊?”众人都对左边的那位说:“他大概就是你所说的那位大慈悲人啦!你怎么不开口哇?你说说吧!”左边的那位说:“你们怎么知道人家就不是呢!”于是他把事情前后,讲给书生听了。他说:“这里的住户,全是同一族姓。我们有位族弟死了,留下妻子和一个仅几岁的儿子。这位弟媳守节不再嫁,对公婆很孝顺。靠双手纺纱织布供养公婆和儿子。一月前,公公得了病,请医买药,用完了家里的钱。昨天死了,无力买棺木。不得已,准备把弟媳卖了,好装殓死去的公公。弟媳既恨自己不能终守贞节。又悲痛公公的死和舍不下婆婆孤身一人的悲惨处境,更难丢下她才几岁的儿子。从昨天到今天,悲痛至极,已昏死过去四五次了。我们这些人,又因连年荒旱,家里拿不出一文钱。只能眼看着我们族中出了这样既贞洁又孝顺的媳妇,而又无力保全他们,所以叹息!”书生一听之下,慨然说:“需要多少钱,才能办完丧事?”众人说:“只要三十金,足够了!”书生就邀请大家来到船上,把随身带的路费拿出来,说:“我这次出门带了四十金。拿三十金送给你们,我留十金足够赶考用了。”大家都很受感动,有的竟流下了眼泪,说:“这真是大慈悲人唷!”恰巧风势转顺,船老板升帆要开船。书生急忙催促众人上岸,匆匆拱手告别,来不及互问姓名。

  【正文】生至金陵,资用不给。贷于其乡之贸易金陵者,得免匮乏〖匮,音愧,竭也。〗,及入场,先有老者兀坐号舍中〖兀,音误。兀坐,正坐不动貌。〗,讶其何自〖何自,犹言何来。〗,曰:“与子同号。”生殊惘然〖惘,音罔。惘然,不解貌。〗,惟觉号舍甚宽,与老者共坐一榻,不嫌狭隘。遂互询里居姓氏〖互询,彼此相询也。〗,并金陵考事,谈文讲艺,相得欢然。将寝,老者曰:“子安睡,勿问我。”及四鼓,题纸下,见老者伸笔疾书。欲起如被魇者〖魇,音妍,梦惊也。又读掩,义与掩压略同。〗,昏然复睡。至次日交午始醒,则老者不知何往。取己卷视之,草稿字迹已满,大讶,展读则文雄浑而诗工雅,四艺皆备,真抡元夺魁作也。异而询号军曰:“同号之老者何往?”号军漫应之曰:“去矣!”生遂不复置诘。疑与老者素昧平生〖注详首篇。〗,何忽为创文艺。反复展读,叹赏不置。执笔构思,不能别成一字,遂照录之。

  【译文】书生来到金陵,钱不够用,只好向在金陵作生意的同乡人借贷,勉强够用。到了开考入场那一天,他走进自己的号房,看见已有一位老者先已端坐在那里。书生惊讶,问从哪里来,答说:“与你同号。”书生感到不解,只觉得号房很宽,与老者共坐一榻不显狭窄。两人互通了乡籍姓名,并谈及金陵考试方面的事,又聊起写文章和考场技艺等,很投机。到了睡觉时分,老者说:“你就安心睡觉,不要管我。”到了四更天,考题发下来了,只见老者提笔疾书,书生想起来看题,只觉像是发了梦魇,动弹不得,便昏昏然睡着了。到了第二天近中午才醒过来,不见老者,不知哪里去了,拿起自己的考卷一看,草稿纸上已写满了字迹,他大吃一惊。打开稿纸一读,文章写得雄浑,诗作对仗工整,意趣高雅;四艺都完备了,真是抡元夺魁之佳作。他满心诧异,伸出头去问守号军:“我同号的老者去哪里了?”号军心不在焉地说:“走了!”书生也就不再多问,心里却疑惑不定,心想我与老者从不相识,为什么他忽然代我写文作诗呢?!把文章反复读诵,赞叹赏识不已。自己提笔构思,却另外想不出一个字来,就只好照抄在正卷上。

  【正文】及二场入号,则老者又已先在,迎谓生曰:“合与君有宿缘,复得同号。”生以头场事致谢,而咎其不别而行〖咎,犹责也。〗,曰:“丈人胡再不谋〖四字出(左传襄公)〗。”老者笑曰:“宿世中应偿君数篇文字,是有鬼神知之,何劳致谢?暮夜,君但高卧,幸勿多问。”如其言。及次日起,则老者又不知所在,而经文五艺皆成矣!三场亦然。场后往其寓访之,无知者。生以事涉怪异,不敢以语人。
  【译文】到了第二场他走进号房,那老者又已先坐在那里了,迎着书生说:“我该当与你有宿缘,又是与你同号。”书生向他致谢头场的事,并责怪他不告别一声就走了,说:“老先生为什么不再考一次试试运气?”老者笑着说:“我前世欠了你几篇文字债,这只有鬼神才清楚,何须劳你致谢。今天夜里,就请先生安心休息,不要多问!”书生就如他所说。第二天书生起身,又不知老者去了哪里,经文五艺都已作好。第三场依旧如此。三场考毕,书生前往老先生所说寓所去看望他,都说不知有此人。因为这件事很怪异奇特,书生也不敢告诉别人。

  【正文】及归,登舟将解维〖维,系也。〗。忽岸上一人奔之,求附舟。视之,前同号之老者也。见生拍掌曰:“真与君有宿缘,又相值矣〖值,遇也。〗。”生喜,亟招之入,询其行李,曰:“某孑然一身〖孑,音杰。孑然,无偶貌。〗,别无长物〖长,音杖,馀也。(世说新语)平生无长。(注)无长物,犹言无馀物也。〗。”询其家居,曰:“前途君自知之。”及至前泊舟处,老者指岸上一村落曰:“此即某家居,某请先行。不嫌蓬筚〖筚,音必,(杜甫诗)诏许归蓬筚。(按)蓬,蓬庐;筚,筚门。凡人谦言其居室之陋,即谓之蓬筚。〗,盍赐过从?”遂匆匆登岸。生亟从之,逡巡入村;其行甚迅,追之已渺〖渺,音藐。已渺,犹言不见也。〗。

  【译文】到回家时,书生上了船,马上解缆开航了,忽然岸上跑来一个人,要求搭船。书生一看,正是同号的老者。老者一见船上站的是书生,就拍手高兴地说:“真和先生有宿世之缘,又相遇了!”书生也很高兴,急忙招呼他进了船舱,问他的行李在什么地方,他说:“我孑然一身,没有多余的东西。”问他家在哪里,他说:“到了前面,你自会知道。”当船来到以前停泊的地方,老者指着岸上一座村落,说:“我家就住在这里。我就先走一步,如果先生不嫌茅屋柴门简陋,就请过来坐一坐。”说罢,匆匆上岸,书生急步,跟上岸去,见他速度很快,不一会就进了村。等书生赶到,已不见人影。

  【正文】彷徨间〖彷徨,音旁皇,观望不前貌。〗,遇前募棺者,拱揖道傍曰:“先生返乎?”生亟以老者姓字询之,其人惊曰:“此某之族叔,殁已月余,即先生向者解囊为之殡殓者也。”生大讶曰:“是何言欤?此君三场,皆与某同号;场后又偕余同舟而返,送之登岸,目睹入村。今若此,岂遇鬼乎?”其人益骇曰:“然则真某叔之灵也!某叔固宿儒〖(后汉书班固传)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按)宿儒,犹言积学之士。〗,博学擅文誉〖擅,音善,专也;誉,名也。〗,久困场屋,志以没〖,笺西切,音祭,平声。(江淹恨赋)志没地。(按)志,犹言抱志也。〗。八月初,族婶曾梦叔来别曰:‘将赴金陵报棺殓之德,即藉其文福〖其,指某生言。〗,以明数十年屡踬名场〖踬,音致,给也。屡踬名场,犹言其屡次不中也。〗,非战之罪也〖句出(史记项羽纪)。(按)此句借用,犹言非文章之故也。〗。’今先生所遇,适与梦符,何其神也!渠家姑媳,感君次骨〖次骨,注详一洋篇。〗,屡嘱某于江岸祗候〖祗,音支,敬也。〗,冀得邀先生一顾为幸。今既有是异,请同往渠家一决之,何如?”生遂与偕行,至则茅屋筚门,萧然环堵〖堵,音睹。(陶潜文)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礼记儒行篇注)环,围也;堵,垣也。方丈为堵,东西南北各一堵。〗。堂前素帏白烛,画像高悬。募棺者指谓生曰:“此即族叔某之灵也。”近而视之,俨然同号之老者也。生遂备述号中相遇,及代草试艺事。募棺者入告,其姑媳及孤子,并出罗拜致谢,生亦恻然逊让曰:“某荷丈人高谊,薄施而厚报,感实不朽。果能一第,富贵共之,不敢负大德。”因向灵几展谢而别。

  【译文】正在东找西寻不知往哪里走时,遇上了以前向他募化棺木的人,站在路边向他拱揖问好,说:“先生回来啦!”书生急忙说出老先生的姓名,问他认不认识。他十分惊讶,说:“他是我的族叔,死了都一个多月了,就是你出钱捐棺殡殓的那个人。”书生为之大惊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位老先生三场考试,都和我住同一个号房。考毕后,又和我同搭一条船返回来,我送他上岸,亲眼看着他走进村子。照你这么说,我难道遇上了鬼不成!”这人一听更加惊骇,说:“这么说,真是我叔的灵魂了!我叔本就是一位饱学之士,博学广识,很有文名,长期考取功名不成,怀志未酬而死。八月初,我婶母曾经梦见我叔前来向她告别说,他要去金陵报答棺殓之德,同时要藉助那人的文福,来证明一下他这多年考场失败,并不是自己文章不好。今天先生遇到的事情,正好和婶母的梦相符。他家婆媳感受先生之恩,铭心刻骨。多次嘱咐我常去江边守候,希望能见到先生,请来家中坐一坐。今天既然有这等灵异之事,就请先生随我去他家一趟,落实一下,你看怎么样?”书生就随他一起往前走。来到一门前,只见墙门破旧,茅屋数间,四面土墙围绕,堂屋里挂着素帏,供桌上一双白烛,中间悬着画像。那人指着画像对书生说:“这就是我叔叔的灵位!”书生上前仔细端详,俨然是那位同号的老者。书生就把他俩在号房中相遇,以及代他起草答卷的事说了一遍。那人就走进里面去通知婶母。不一会,一位老婆婆就和儿媳带着孤子一起出来,向书生罗拜叩头致谢。书生内心感到一阵酸楚,逊让说:“我深受老先生高谊,薄施而得老先生厚报,永生不忘。如果真能考中第一,富贵我们两家共享,我不敢有负大德!”说完,转身向灵位叩拜致谢。然后就告辞回了老家。

  【正文】榜发,果捷高魁。次年成进士,作令吴中。时存恤老者之家,招其子至署,延名师课读。后竟藉以成立,入词馆。

  【译文】等到发榜,果然捷登高魁,第二年又成进士,到江苏作了县令。他随时给老者家以照顾,并把老先生的孙儿接到县署之内,请老师教读。后来孙儿也长大成人,功名成就,入了翰林。

  【正文】坐花主人曰:“为善发于至诚,是为真善。某生之分金买棺,岂有丝毫干誉望报之心哉〖干,求也;誉,名也。〗?直以哭泣之哀,既足增其感;节孝之行,又足生其敬。爰以真恻隐,发为大慈悲,可谓至诚君子矣!九泉戴德,不避幽冥之嫌;八艺代成,遂捷春秋之榜。薄施厚报,人亦何惮而不为哉?”

  【译文】坐花主人说:“作善事,发自真诚的心,才是真善。这位书生拿出钱来买棺木时,丝毫没有想求名誉和希图报答的心念,完全是受哀怜之哭泣的感动,对节孝之行油然而生的尊敬,萌生真实的恻隐,而激发出大慈悲,可谓是至诚君子!死者不避幽明两隔之嫌,代笔成文,助成书生登捷秋榜,薄施厚报!人们又是担心什么而不愿去做善事呢!”

四六、冷甲
借宿原来别有缘 纵私图利置田园
讵料狼心遇虎肺 新桥河畔已逢冤

  【正文】曲阿之东乡〖曲阿,即丹阳县。〗,有冷甲者,家贫无行。尝于薄暮,有客投宿其家,赠遗颇厚。居数日与冷妻私,利其资。知而故纵之。旋别去,去半月,复来。出金珠玉帛甚伙〖伙,音火,多也。〗,以若干予冷置田宅,余以授其妻,令窖而藏之〖窖,音教,掘地藏物曰窖藏。〗。自是往来频数,冷以此致殷阜〖殷阜,富也。〗。

  【译文】丹阳县东乡,有一人叫冷甲,家境贫穷,行为卑劣。有一次,天近黄昏,来了一位客人,请求在他家投宿,给了很多钱,一连住了几天,就和冷甲的妻子勾搭上了。冷甲因为贪图他的好处,心里明白但装着不知道。后来客人走了,半个月以后,他又来了,拿出一大堆金银珠宝,分出一些给冷甲置田产房屋,余下的交给了冷甲的妻子,让她窖藏起来。从此经常来来去去。冷甲因此而富了起来。

  【正文】居久之,踪迹颇露,知其为盗,冷亦不以为嫌。后忽数月不来。一日有急足至,以客书授冷,则以行劫吴中巨绅家,遭捕入吴县狱,招成矣。幸非首盗,能善为谋,犹可免一死。嘱冷速携银至苏,代为经营,情词哀恳。冷得之,密与其妻谋。恐活之为终身累,因星夜携银至苏。见盗,绐以设法代谋〖绐,音殆,欺也,骗也。〗,必可得当以报;而阴行贿以实其罪。转自从犯移作首盗,立决之。

  【译文】久而久之,这人的行踪也就显露了,知道他是盗贼,冷甲却并不嫌弃。以后,几个月不见他来。一天忽然来了一个送急信的人,拿出一封信交给冷甲。一看信,才知道,由于他去偷盗吴县一家巨绅,被捕入了吴县监狱,已经招供,幸好不是首犯,如果想点办法,还可免除死罪。信中嘱咐冷甲,尽快带上银两去苏州,替他走走门道,通通关节。言辞之间,十分恳切哀伤。冷甲就与妻子商量,怕让他活着出来,成了他们终身之累。冷甲收拾银两,星夜动身来到苏州,见到了他,就假言骗他说,一定设法救他一定没有问题。而暗中贿赂上下,加重他的罪,自从犯转成首犯,不久即被处死。

  【正文】盗死后年余,冷入城与数人偕行新桥河畔,大叫曰:“彼来矣!”又曰:“彼持叉叉我矣!”号呼倒地而毙。

  【译文】这个盗贼死后一年多,冷甲进城,与几个人一起走在新桥河边,忽然大喊:“他来啦!”又说:“他拿叉子叉我!”号叫着,倒在地上就没有气了。

  【正文】跋
  谨览是书所载,救眉急于俄顷,即获报于无穷。人每有慕之,而惜罕逢其会者。按为善之道,不可枚举,患无心不患无门。积善之报,如影随形,欲利己必先利人。窃观至急至难,未有甚于水火者也。每见祝融肆虐,贫民小户,猝遭此厄,伤惨情形,目不忍觌。又如洪水滔天,庐舍漂没,哀鸣嗷嗷,坐以待毙。如欲种德,此时极好机缘。查明被灾户口,暗施银洋抚恤。或施数洋而可救一命,或数十洋而可活全家。其在殷富者,固宜慷慨乐输,即无力者,亦当转辗劝助,共厥事,则其功讵有限量哉!下救人命,即上格天心。福善祸淫,报施不爽;五福三多,可坐而致,何必以罕逢其会为憾乎?夫行非常之善,必有非常之功。天道好还,古今屡验。用附数行于篇末,敬为世之仁人君子劝焉!

  【译文】看了本书所载的故事,就可知道,救人燃眉之急于一俄顷之间,获得的后报却绵长无穷。人们往往十分羡慕,但总是惋惜难以逢到这种行善的机会。细想起来,为善之道很多很多,不可胜数。怕只怕没有为善之心,而并不是行善无门。积善得报,如影随形。想利己,必须先利人。就我所见,急迫至极的大难,莫过于水灾火险。每每见到大火肆虐,贫家小户突然遭到这种困厄,伤惨之状,目不忍觌。又如洪水滔滔,茅屋瓦舍随水漂没,饥民嗷嗷,无家可归,无食果腹,只得坐以待毙。如想培植阴德,这是极好机缘。了解清楚受灾户口,暗施钱财给以抚恤,或施数元以救活一命,或送数十元可救活一家。那些殷实富户,当然应该慷慨乐捐,没有财力的人,也应尽力劝说捐助,共同完成这样的善事,功德就难以限量了!救人命,就合天心!善者获福,淫者招祸,施与报,不差分毫。五福三多,可以如愿而得!何必以为没有机会而叹息!行非常之善,必有非常之功,古今无数事实就是验证。

  以上这几句话,写在书尾,以诚敬之心劝勉世上的仁人君子们多行善事!

坐花志果—果报录(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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