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花志果—果报录
二五、梅树藏银
敝庐俄顷易朱门 难得成衣古道敦
题到此图呼咄咄 何期贱字肖文孙
【正文】云间韩漱山,〖漱,音术。云间,即华亭县。〗富而好礼,见义必为,乡里有善人之目。相传其致富之由,有足讽世者。〖讽,方凤切,音风,去声。(按)(广雅)讽,教也。〗
【译文】云间(华亭县)韩漱山先生,很富有,讲礼义,只要有益于别人的事,他一定热情去作,乡亲都称他善人。相传他致富的经过,倒是很有启发地。
【正文】漱山先世贫寒,其父韩翁业成衣,设肆于秀野桥之西。艺虽微而好善如恐不及。某年岁将除,大雨雪〖雨,音芋,与风雨之雨异。(集韵)自上而下曰雨。〗。子夜工作既竟〖半夜曰子夜。竟,毕也。〗,将寝,忽门环震动,如人倚其上,又闻有叹息声;秉烛启视,见一人持包倚门坐。询知为上海某行伙,自乍浦收帐回,夜深搭船觅寓俱不及,将宿庑下以待旦。翁骇曰:客既收帐回,必非空囊,安可露处?即行无事,如此严寒何?敝居虽湫隘〖湫,音剿,注详首篇。〗,尚可蔽风雨。因延之入。见其衣履尽湿,取己过年新衣易之,复为设酒馔,且谓客曰:是日间所备以供客伙者,聊以御寒,勿嫌亵也。时客冻馁交迫,饥不可支;得翁款留入,且礼意殷殷,感甚谢不容口〖(史记袁盎传)诸军誉之,皆不容口。(按)不容口,犹言不绝口也。〗。食已,为之设榻,置寝具,始自即安。及明,风雪愈大,舟不能行;翁复留客以俟霁〖霁,音祭;雨止曰霁。〗,具餐设酒无厌色。是晚客谓翁曰:“感君高义,无以奉报。闻云间米价甚贱,载至上海,可获厚息。吾收帐回多余金,请以三百金假君贸易。”翁正色力辞,客颔之〖颔,音憾,注详首篇。〗。
【译文】漱山先生的先辈,家世贫寒,他父亲韩老先生是位裁缝,在秀野桥西侧,开了铺面,手艺收入虽然微薄,但乐于助善,总是唯恐不及。有一年临近除夕,下起了大雪,半夜作完活计,准备就寝,忽然门环一响,好像有人靠在了上面,又听到一声叹息声。他擎了灯,打开门,见一个人抱着一个包裹,靠坐在门洞里。一问,才知是上海某商号的伙计,从乍浦收帐回来,夜已深了,来不及搭船,也找不到客栈,准备在此蹲坐等天明。韩先生惊骇说:“客人既是收帐而回,必然身带钱财,怎么能露宿在外,即使不出事,也受不住这样严寒的天气。我这里虽然狭窄,还可以避避风雪!”就请客人进了门,见他浑身上下已尽湿透,又把自己过年要穿的新衣拿出让他换上,准备了点酒菜,说:“这是白天准备的,供客人伙计吃剩下的,就用来赶赶寒气吧!请别嫌弃!”当时客人又冻又饿,已支持不住了,得到老先生的款留,而且礼意热情,感激得连声道谢不已。吃完,又给他安置好床被,然后才自己睡下。天亮后风雪更大了,船不能开。老先生又留客人住下等天睛,为他准备菜饭酒馔,没有一点厌烦的神色。当天晚上,客人对老先生说:“感谢先生的高义,没有什么用来报答先生。听说云间地区的米很便宜,运到上海可获厚利。我收帐回来,有多余的钱,借给先生三百金作贸易的本钱吧!”先生言正词严地不收,客人也就不再强求。
【正文】次日风息,翁为买〖,同棹。买,雇舟之谓。〗,亲送客登舟。已解缆矣〖缆,音览,系舟索也。〗,复语翁曰:“昨所言三百金,在卧榻下,君归取之。明年灯节时,于小行恭候也。”翁错愕欲取还之〖愕,音恶。(正韵)错愕,仓卒,惊遽貌。〗,而船已扬帆去。不得已,归视,果有金在客床下,姑取之;及新正,尽以市米赴沪〖沪,音户,上海别名沪渎。市,买也。〗。问讯至某行,适前客自内出,见之抚掌曰:君真信人也!翁告以市米若干已载到,客因与偕入,见行主,告曰:此即某上年所遇云间韩君也,今载米至矣!行主致谢曰:敝伙携多金露宿,非足下高谊,几遭不测;今复如期而至,见利不取,君真今之古人也!翁逊谢。行主命启正厅,延翁入,设盛馔如待上宾。席散令前客伴之出游,归则行李皆已取至,留宿斋中。次日晨起,翁以市米帐贻前客,嘱其取米上岸,欲回云间,客笑曰:米事已有处置,君小住数日,毋遽动归思。逐日偕之出游,幸不岑寂〖岑寂,音涔及。(苏轼诗)山堂夜岑寂。(按)岑寂,独坐无可消遣之谓。〗。
【译文】第二天风停了,先生雇了船,亲自送客上船。解缆船渐离岸,客人才对先生说:“昨天所提到的三百金,放在床铺下。请先生回去取了,明年灯节时,我在敝行恭候先生驾临!”先生急忙中回不过神来,想回去取来还给客人,船已扬帆去远了。无可奈何回到家里,一看果然客人睡的褥下有钱,就暂时收下。到了新年,全部买成米,运到上海,一路打听,找到了那家商号。正巧碰上那位客人从里面出来。一见之下,他高兴地拍着手说:“先生真是有信有义之人!”韩先生告诉他已全部买成米共多少担,现在运到了。客人就陪同先生进去见行主,介绍说:“他就是去年我在云间遇到的韩先生!今天他把米运来了!”行主致谢说:“我们行里伙计身带多金露宿,如果不是先生高义,几乎要遭到不测之险,今天又如期而来,见利不取,先生真是当今的古代先贤啊!”韩先生谦让致了谢意。行主命大开正厅大门,恭请先生入,设盛筵作上宾招待。宴席过后,行主让以前那位客人陪伴韩先生出去观光市容。回来的时候,行李等物都已取来,就安歇在客房里。第二天一早,韩先生把买米的帐簿交给以前的客人,让他派人把米搬上岸,并说想马上回云间去。那位客人笑着说:“米的事情早已做了安排。请先生小住几日,不要急着回去!”幸好每天由他陪先生出去游玩,倒也不感到寂寞。
【正文】居数日,行主复设席,延翁上坐,谓翁曰:“君所载米已粜尽〖粜,他吊切,音跳,去声;卖米曰粜。〗,获息颇厚,今益厚遗君金,乞不辞劳苦代为贩运,所得息君取其半。”随以巨金一锭,置翁前曰:“此君所应分息金也。”翁辞让而后受,因谓行主曰:“既蒙委任,谨当效力;然鄙意见有所请,不知能行从否?”行主曰:“愿闻。”翁曰:“某闻为善必昌,今欲于所得息金,量提两分以恤贫乏;遇地有善举,亦力为之;然韩某窭人子〖窭,音举,贫也;窭人子犹言贫家子也。〗,金出自公,必公见允而后敢行。”行主许诺,立兑两千金以畀翁〖畀,音避,与也。〗。翁自是益力为善,而所运货,亦必获厚息。
【译文】住了几天,行主又设盛筵,请先生上座,并说:“先生运来的米已经全部出手,获利相当丰厚。今天我再多给你钱,请先生不辞劳苦,代我贩运大米,利息就对半分!”随手把一大锭银子,放在先生面前,说:“这是先生应该得的利息!”韩先生推辞一番,就收下了,并对行主说:“既然幸蒙行主委任,我一定效力。但我有一条意见,不知行主能否答应?”行主说:“请说!”先生说:“我听说行善必昌。今天我想从所获利息当中,提取两成,用于周济贫困,遇到地方上有善举,也尽力而作。但我是贫家之子,钱由行主出,必须先得行主应允,我才敢去办理!”行主许诺,并当下就兑换了两千两银子,交给先生。从此先生更加尽力作善事,而所运货物都得到丰厚的利息。
【正文】不数年,积资稍裕。因买新宅于秀南桥,并其什物售之。眷属将移居,翁先入宅洒扫。见一帐桌中多字纸,翁虑人作践〖践,音贱;作践,犹言糟蹋也。〗,置火炉于地,且阅且焚,得一旧册类日记者,上书:“如欲银用,在梅树下。”异之,顾宅内无梅树,疑为谰语〖谰,音兰。(宋史窦称传)闺门敦睦,人无谰语。(按)谰语,戏言也。〗,亦姑置其册勿焚。屋后有楼数楹,扶梯朽败,撤去之,将易以新者。翁出寒素〖寒素,注详万封翁篇。〗,习劳惯〖惯,古患切,音罐,常也。〗,亲携帚扫梯下地。忽见墙侧有画梅一株,花树横斜,色态浮动〖(林和靖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按)横斜浮动四字,本此。〗,恍忆册上言,知下必有窖藏〖窑,古孝切,音教,地穴也,又读告。〗。黄昏后,率家人秉烛入视。见梅树下皆平铺石板,摇之易动,竭力掇去之〖掇,音夺,拾取也。〗。其下排四巨缸,黄白物累累,遂成巨富。翁自是益为善,及漱山承家训,靡善不为。漱山子洛卿,今已乡举,余子若孙,多有声庠序间〖庠,音祥。庠序,注详吴生篇。声,名也。〗,食报未有涯也〖食报,犹言享报;未有涯,犹言未尽也。〗。
【译文】不几年,积累的钱财较富裕了,就在秀南桥新买了一幢住宅,连同其中的家俱等全部买了下来。家眷准备搬进去前,先生进宅去打扫一番。看见一张桌子里有许多字纸。先生怕别人糟踏这些字纸,就端来一只火炉放在地上,一边翻检那堆字纸,一边焚烧。从废纸堆中捡到一本像似日记一样的本子,上面写着:“如欲得银两,在梅树下。”感到很奇怪,向庭院里一望,不见有梅树,心想这一定是玩笑话,就没有在意,暂且把本子放在了一边,也没有焚烧。在堂屋后面有几间楼房,扶梯都已朽败,现已拆掉,准备改装新扶梯。先生出身贫寒,习惯了自己劳作,就亲自拿了帚把来到扶梯下清扫。忽然看到墙的侧面,画有一株梅花,枝干横斜着,姿态和颜色有如微风中摇动的感觉。先生恍然忆起了那个本子上的话,知道下面必有窖藏的东西。天黑以后,就和家人一起,点了灯来到那里。见梅树下面全是平铺石板,橇了一下,能搬动。用力把石板揭开,下面有四排大缸,装满了黄白之物。于是韩家成了巨富,老先生自此以后更加致力于善事。韩漱山先生禀承家训,更是凡善必做,其子韩洛卿,现在已是举人。其他的儿子和孙子,在庠学中读书,都得到赞誉。韩家的享报还绵长得很哩!
【正文】坐花主人曰:“余薄游松江,闻韩翁事甚悉。翁不甚读书,顾行谊颇高,语必由衷〖衷,诚也。〗,事无作伪。其好善乐施,皆一体至诚,无丝毫勉强,真有饥溺由己气象〖溺,音逆。(尔雅释名)死于水曰溺。(孟子)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之溺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之饥也。(注)由,与犹同。〗。故艺术虽微,而天忽予以不资之富〖资,同赀。(魏武帝让封表)臣受不赀之分。(按)不资,由言非常也。〗。人但见其得之易,而不知所以致此者,非偶然也〖犹言非无因也。〗。”
【译文】坐花主人说:“我在松江小住时,曾详细地听到了韩老先生的事。老先生读书不多,看他为人处事,风格很高,说话必出自诚心,做事从不奸诈虚伪。他的好善乐施,至诚恳切,浑然一体,不带一丝勉强,真有“他人饥溺犹我饥溺”之德!所以他手艺虽卑薄,而上天忽然赐以一笔非常之财富。人们只见他得到的容易,而并不知道他之所以能得到的原因,这并非偶然巧合啊!”
二六、正直为神
廉吏为神理不差 甘凉乐利溥桑麻
笑他道士逍遥甚 梦里惊逢许太爷
【正文】许玉年先生,余伯母舅也。博学工诗画,而性复伉爽无城府〖伉,音抗,直也;无城府,注详前一洋篇。〗,急人难如恐不及。尤爱才,见人有一善,誉不容口〖注详前。〗。以道光辛已孝廉,出宰甘肃之环邑,调敦煌〖煌,音皇;敦煌,县名。〗升安西州。所莅地皆处极边〖莅,音利,临也。〗,其民多诚朴,无内地刁健习,先生治之以静穆。遇讼事即日判决,无滞狱。持己极廉,暇则进其士之秀者,为之衡文校艺。又见其地多桑,特于家乡雇蚕妇往,教之养蚕缫丝之法〖缫,音骚。(说文)缫,抽茧出丝也。〗,所至颂声大作,去则民咸尸祝之〖(庄子)相与尸而祝之。(字汇)尸,神像也。古者祭祀皆有尸以依神。(按)设像而祭祀之曰尸祝。咸,皆也。〗年甫五十,以疾卒于安西官舍。
【译文】许玉年先生,是我伯母的舅舅。学识广博,诗词绘画很有功夫。性情爽利真诚,没有成见和狡诈之心,急人之难,犹如己难。他特别爱惜人才,见别人作件好事,总是赞不绝口。他于道光辛巳年中孝廉,派到甘肃环邑作县令,后调敦煌县,又升任安西州知府。所到之地,都是极边远地区。这些地方的民众都很诚实朴素,不象内地人那样爱生是非。许先生治政便显得稳静而肃穆。遇到争讼告状的事,当天就作判决,不留积案。他要求自己严格而且廉洁。有空时,就招请有才之士前来,与他们共同讨论评判他们文章和写作技巧的优劣。他又见当地桑树很多,就特别从老家雇了一批擅长养蚕的妇女,来到当地,教他们养蚕抽丝的技艺。所到之处,大受老百姓的称赞,要离任时,百姓都供奉他的牌位,焚香祈祷。刚满五十岁时,病逝在安西州府任上。
【正文】先是敦煌县城隍庙道士某,所为多不法,先生作令时驱之出境。及去任,道士复夤缘为庙中住持〖夤,音寅,注详汤封翁篇。〗,不法如故。一日道士晨起,忽卷其行囊欲遁,色甚仓皇。或问之,道士言:“昨晚睡后,梦中闻呵殿声,鼓吹声〖此吹字,音翠;殿音店。呵殿,注详首篇。〗。出视之,见新城隍到任,威仪甚整。方在旁窥伺,忽闻堂上传呼速拿某道士,为二役锁至城隍前。仰视之,即前任县官许太爷也,厉声叱曰:‘汝经我驱逐出境,既窥我去任潜回,即应安分,乃仍怙恶不悛〖悛,音迁,改也,四字出左传隐公。〗。今日本应促汝命,姑念系莅任之初,量予薄惩!’即飞签下责竟,叱令即日离庙,毋再逗遛取死〖逗遛,音豆留,迟延不去之谓。〗。遂命隶驱我出。及阶倾跌而醒,两股痛不可忍,今不敢复居矣!”竟携其行李踉跄去〖跄踉,音枪郎,急遽貌。〗。
【译文】在他任敦煌县令时,该县城隍庙中一个道士,尽干不法之事,被许先生驱逐出境。他离任以后,这道士又通过走后门通关节,回到庙中作了住持,不法如旧。有天早晨,道士起床,匆匆卷起行李,准备逃走,神色慌张。有人问他,他说:“昨晚睡梦中,听到大堂上衙役喊威声,吹鼓声。出来一看,是新城隍到任,威仪整肃。正在偷看之间,忽然听到堂上传呼‘速拿某道士来!’我就被两人用铁链带到城隍前,抬头一看,竟是前任县官许太爷!他厉声呵斥说:‘你被我驱逐出境。见我离任,又偷偷地跑回来。既然回来,就该安分守己!但还是作恶不改!今天本该取你的性命,念这是我新到任,给你一点小小的惩诫!’扔下一签,挨了顿板子,叱令我即日离庙,不要再逗留此处找死。下令差役把我赶了出来,在台阶上跌了一跤就醒了,两腿疼痛难忍。不敢再住在这里了!”道士背了行李,急急忙忙走了。
【正文】时敦煌人尚未知先生之殁。及后探之,则道士见先生莅任时,即安西易箦之日也〖箦,音责,簟也。(礼记檀弓)曾子寝疾病,童子曰:华而!大天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按)世谓人临终为易箦,本此。〗。正直为神,岂不信哉?先生长子彦直,为余堂姊婿,作令粤东;其次子缘仲,现任江苏泰州,有循声〖循,犹良也。声,犹名也。〗;三子润泉,五子冶金,先后举于乡,官部曹〖部曹,郎中主事等职。〗。知先生之遗泽孔长也。
【译文】当时,敦煌人还不知道先生已死,到后来才打听到。道士见先生到任城隍之时,正是先生逝世当天。因在世正直而死后为神明,不能不相信呀!许先生的长子名彦直,是我堂姐的丈夫,在广东作县令;先生的二儿子,名缘仲,现任江苏泰州知府,名声很好;三儿子润泉,五儿子冶金,先后在乡试中得中拔贡,担任郎中、主事等职务。由此推知,许先生高尚品德留给后代的福泽是很厚的。
【正文】坐花主人曰:“先生作令八年,所莅皆边塞瘠苦之区〖塞,音赛;瘠,薄也。瘠苦,地薄民贫之谓。〗,顾能深自刻厉〖刻厉,犹言节俭。〗。食无兼味,傍无侍姬,清俸所遗,尚能赡及亲族〖赡,音善,给也。〗。每年必于岁前远道汇归,自数金以至数十金,视亲疏以为厚薄。戚里持以御寒度岁者,常数十家。而清白自持,其循良之迹,甘凉人至今犹能道之。殁而为神,子孙贵盛,不亦宜乎?”
【译文】坐花主人说:“许先生当县令八年,所到之处都是边塞瘠苦之地。回顾他的一生,能严格自励节俭,食无兼味,没有侍姬。每到年关将近,必以所得清净奉禄远道汇寄家乡,根据近亲远亲的不同,送给几元至数十元不等,以赡养亲族。故乡亲戚族里靠他的接济得以御寒度岁的,常有数十家之多,他自己却过着清贫生活。他的善绩,甘肃凉州地区的百姓,至今还能为人所称道。死后为神,子孙贵而盛,不是很应该的么!”
二七、勘灾二则
勤慎犹防实惠无 哪堪假手到胥徒
双双促寿休怜惜 委檄原非催命符
【正文】县丞某,需次江苏〖(宋史马廷鸾传)调池州教授,需次六年。(按)需次,凡候补候选候升之谓。〗。委署奉贤丞,分防四团镇。时前官以疾殁,灵柩尚在署,某携眷假馆城隍庙。是年邑被水,蠲赈并举〖蠲,音捐,豁免钱粮曰蠲。〗。府檄某查本镇被灾户口〖檄,音习,札也。檄某,犹言札委某也。〗,值方伯亦有委员至,两人者素相得〖谓旧交也。〗,某遂留之同居。日事酣饮唱曲,而委其事于胥役乡董团保。遂得因缘为奸,渔利冒滥交作,贫民反不沾实惠。未几,某夫妇相继无疾暴卒,委员某回省销差不一月亦卒。某丞年未强仕〖(礼记)四十曰强而仕。〗,素无大过,忽罹此惨报,人疑其携眷属居神庙,致以亵渎干神怒。然观于某之死,而知冥谴之在此,不在彼也〖谴,音遣,罚也。鬼神降罚曰冥谴。〗!又道光庚寅年,江北大荒。有司以赈抚请,户口稍多,抚军疑之。因饬苏藩司于州县佐杂中,选干廉者十员,会往地方官覆查。与斯役者〖与,音预。〗,颇极一时之选,顾皆承抚军意,务为刻核〖(类篇)考事得实曰核。〗,泽不遍沾,节省帑金巨万〖帑,音倘。帑金,库金也。〗。时惟郑君祖经,与某某所查独宽,以是忤抚军意不得保,而以精核蒙上赏者七人。次年七人者,相继无疾卒,而郑君以前海运劳,自南汇丞擢尹江都〖擢,音浊,拔也。知县曰县尹。(按)此句犹言升任江都县也。〗,一子以孝廉入中书,某亦俱无恙。
【译文】有一县丞(副县令级),候补去江苏,委任他接替前任县丞管辖四个团镇。到任时,前任官因病已亡故,灵柩还停放在衙署里。他就带着家眷暂时住在城隍庙里。这一年遭水灾,朝庭下令一方面免除百姓钱粮,一方面由政府发放赈济。府台发下公文,命令他调查该辖区受灾的户口。同时府台也派了两名委员下来一同处理灾情。他与这两名委员是旧交,很相投契,就留他们住在一起,每天只是饮酒作乐,而把处理灾情的一切事务,全部委托给保甲,乡董和团练去办,致使他们得以狼狈为奸勾结舞弊,冒滥欺诈,从中渔利;受灾的贫苦百姓,反而得不到一点实惠。不久,这位新任县丞夫妇两人先后无疾暴亡。委员中的一人回省出差,不到一月,也死了。这位县丞还不到四十岁,向来没有大过错,突然遭到这样的惨报。有人以为他是带了家眷住在神庙里,亵渎了神灵,惹神发怒而受报的。但仔细观察他的死因,就知道他遭冥谴的原因在于他玩忽职守,涂炭遭灾的苦难百姓,并不是因住神庙而造成!
勘灾又一则
道光庚寅年间,江北大旱,当地有关政府上疏请求赈济安抚。受灾户口人数稍多,抚军心中发生怀疑,就下令江苏藩司从其所辖各州县的府吏中,选派能干而又廉洁的人员十名,会同地方官员进行复查。被选参予这项工作的人,都被认为是精干者。但仔细看来,他们都承顺抚军的心意,在复查工作中刻意过严,受灾百姓并未普遍得到赈济,因而节省下来的赈款竟达上万之巨。当时只有郑祖经先生与某某人联合复查的较宽,因此触怒了抚军大人,不得保荐。十人中有七人,因复查精严而得到上级奖赏。第二年,这七人都相继无病而亡。郑先生,因此前海运工作中有功劳,而从南汇县丞被提拔为江都县令。他的一个儿子,以孝廉而入中书省。与郑先生一起作复查工作的某某,一直安然无恙。
二八、一震三人
殴母偷银罪益高 恢恢天网总难逃
居然鼎足同遭谴 文庙门前即市曹
【正文】苏州有某甲,不孝其母,辱詈殴打,习以为常。又有某寡妇积银百余两,将寄店生息,以度朝夕,为某乙某丙所窥,窃而瓜分之〖瓜分,注详一洋篇。〗。寡妇失资,郁郁以卒。人皆知乙与丙所为,畏其无赖不敢言。而某甲母亦竟为子磨折死。三人者皆藩伯执事夫。
【译文】苏州有一人甲某,不孝母亲,经常辱骂殴打她。有一寡妇积蓄了百余两银子,准备存放在一店主处生利息,来维持生计,却被某乙和某丙两人暗中看到,两人就偷了这些银瓜分了。寡妇丢失了钱,忧郁而死。人们都知道是某乙和某丙干的,但因他两人是无赖,都不敢说。某甲的母亲也被折磨而死。这三人都是藩台大人衙门的役夫。
【正文】壬寅夏,夷氛恶〖氛,音汾。(左传)楚氛甚恶。(注)氛,气也。(按)夷氛恶,谓夷人犯境,信息紧也。〗。王师自浙至苏,当道设军需局于沧浪亭,亭邻郡文庙。李藩伯以事至局,执事人役散憩文庙前大树下〖憩,音契,息也。〗。时赤日一轮,青天万里,忽风云怒卷,雷电奔驰,既而霹雳一声,甲乙丙同时震死。
【译文】壬寅年夏天,外寇入侵,局势紧张。官军要从浙江开赴江苏,政府在沧浪亭设立了军需供应局,该亭与郡文庙相邻。藩台李大人有公事来到军需局,随行的执事役夫等人,都分散在文庙前大树下歇脚。当时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忽然间黑云怒卷,狂风大作,雷电奔驰,刹时,一声炸雷闪过,甲乙丙三人同时被击毙在树下。
二九、昧银被殛
勤工针黹苦伤心 积久遂逾数十金
尔可昧他朋比用 苍天岂负苦心人
【正文】又有老妇某氏孀居,事针黹以抚孤〖黹,音止。针黹,谓刺绣也。〗。其子既长,习钱业,薪俸足以赡母。而氏勤于工黹如故,遂颇有余资。积数十金,将为子娶妇。贫家屋宇浅隘,与邻居仅隔一板。氏每出,虑金有失,辄缠之腰间。
【译文】又有一位老妇人,一直守寡,靠为人刺绣挑花挣钱,抚养儿子。儿子长大,在钱庄做事,所得薪俸足以赡养老母。但这位老妇人仍然不停地刺绣,所以颇有余资,积攒了有几十块银元,准备为儿子娶媳妇。穷家小户,房屋浅隘,与邻居只有一板之隔。她每次出门,怕把钱丢了,总是缠在腰里。
【正文】一日,诣圆妙观进香。闻人言观中多扒窃,因解腰缠物,托素识米店中某甲代为收藏。及烧香出往取金,甲变色曰:“谁收汝金?”氏大惊,号泣与辩。甲指天誓日,以明其枉。两相争论,道路环观,莫之能决。方氏交银时,有店邻某乙者,实目睹之,时仍在店中,氏指以为证,乙哂曰:“若是汝真见鬼矣!我方自阊门来,汝面尚未见,安知汝二人真伪?”众闻乙言,咸哗然,以氏为非。氏无以自明,抑郁而归,竟自缢死。
【译文】有一天她要去圆妙观进香,听说观中扒手多,就把腰里缠的钱解下来,托请米店中素来熟识的某甲代为收藏。等她烧完香,前去某甲处取钱,甲变了脸说:“谁收了你的钱!”老妇人大惊,号哭着与他申辩,甲指天誓日,以表明自己遭了冤枉。两人争论不下,围观的人很多,但无法决断是非。当老妇人交钱给某甲时,有一位该店的邻人某乙在场,是亲眼目睹者,争论之时,他仍在店中。老妇人就请某乙为证。乙笑着说:“你真是活见鬼了!我刚才从阊门来,连你的面都没有见到,怎么能知道你两人谁真谁假!”大家听了某乙的话,都七嘴八舌议论开了,认为老妇人不对。老妇人有口难辩,气郁而回,实在想不通,就上吊自杀了。
【正文】子归殓之,不知其致死之由,痛极而病。沉绵中,梦母至曰:“明日观前有一震两人者,我冤可白。原金可复归,汝盍扶病往观之?”次日子果扶病往。日方亭午〖(孙绰天台山赋)义和亭午。(注)亭,至也;午,日中也。〗,天气清明。忽云卷风号,震雷骤击,甲与乙各持一银包对跪而毙。乙旋复醒,向众备言:“是日老妇托收银后,甲起意鲸吞〖鲸,音京。(旧唐书萧铣等传论)大则鲸吞虎据。(按)鲸,海中大鱼,口大而善吞故吞曰鲸吞。〗,与我三七分用,不虞其共干天怒也。冥司以起意由甲,特免我死罪,命我对众宣扬,并令将原银交还氏子,但不知其人姓名,奈何?”时有知其事者,指氏子谓曰:“是非失主乎?”子对众收其银而归。呈之灵几一恸〖恸,音洞,痛哭也。〗,而病爽然若失。乙卧床半年始能起,一手一足皆折,终身残废。
【译文】儿子回来,见母亲已自缢身亡,又不知是何原因,悲痛无比,只好将母殓葬。遭此突然意外,又无处找到缘由,痛极而病。昏沉之中,梦见母亲前来告诉他说:“儿啊,明天圆妙观前,天雷要击死两个人,我的冤屈就可大白。我们的钱,可以得以归还,你应该抱病到那里去看!”第二天,儿子果然带病前去,到了观前,只见天气一片睛好。不多久,突然乌云涌起,雷电大作,一声巨响,闪电下击,甲和乙各自手持一包银子,相对跪在地上,已被击毙了。过了一会儿,乙苏醒过来,对围观众人详细说了情况:“那天老妇人把银子托放给甲某后,甲就生了歹意企图诬吞银子,与我三七分赃。不料我两人冒犯天怒。冥司因起意之罪在甲,特免我死罪,命我对众人宣说,并要我把银子交还老妇之子。我又不知他的姓名,该怎么办呢?”在场的人中有知道这件事的人,指着她儿子说:“这不是那位失主么!”儿子当众收取了银子,回到家里,将钱供在母亲灵牌前,大哭了一场,身体也就完全恢复了健康。乙卧床半年,才能走动,但是一只手和一只脚已经折断,成了终身残废。
三十、火漆藏银
贩鱼原是小经营 济急扶危最有心
预兆吉来真获宝 见机而作漆涂银
【正文】嘉兴于氏,郡之巨室,市房甚多。有朱某者,贩鱼为业,租于氏屋以居。屋即在于府旁,为于太夫人赠嫁产。每岁底,太夫人遣一媪若婢,来徵其租〖媪,音袄,老妇也。徵,收也。〗。不假手于仆隶,无追呼之扰〖追呼,谓催租也。〗。朱便而安之,如是者亦有年。
【译文】嘉兴于姓家族,是一郡之中的大户,出租很多房子。有一个姓朱的,贩鱼为生,租了于家房子居住。这屋就在于府旁,是于太老夫人的陪嫁产。每到年终时,太老夫人就派一老婆子和一贴身婢女前来收取房租,从不让其它仆役插手。因此朱某并不感到催逼之扰,也就安然而居,已有多年了。
【正文】朱虽小负贩,然性豪旷,能急人之难。尝于市中遇男妇二人,携一子约十龄,相持而哭,哀动路人。朱询之,曰淮安人。因家遭水厄,流亡至此。闻今年大稔〖稔,音忍,熟也。〗,将归而无资。欲卖妻,志既不可夺;欲卖子,情又不忍离。徘徊无策〖徘徊,音排怀,观望貌。〗,饥火中烧,故相持一恸〖恸,音洞,犹哭也。〗。朱询其需钱几何,可挈妻〖挈,音切,扶持也。〗子同返乡闾?曰:“但得二千文足矣!”朱竟招之归,如数给之。人咸诽笑之〖诽,音非,犹讥也。咸,皆也。〗,其行谊类如是者多。
【译文】朱某虽是小贩,而性格豪放旷达,能急人之难。曾经在街市上遇到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相抱而哭,哀伤情感动了许多过路的人。朱某就上前询问,回答说他们是淮安县人,因家乡遭水灾而流亡到这里。听说今年家乡大丰收,想回家去,却没有路费,打算卖了妻子,但妻子坚决不从,又想卖掉儿子,情感上又舍不得。进退两难,徘徊无策,肚子又饿得难熬,所以哭作一团。朱某问他们需要多少钱,才能携妻带子回家,回说:“只要有两千文钱就足够了!”朱某就招呼他们跟他一起回到家里,拿出如数的钱给了他们。人们都讥讽嘲笑这姓朱的太傻!他类似这样的行为还很多。
【正文】禾俗岁底祀神〖禾,嘉兴别名。〗。恒多市纸镪〖镪,音强,上声。纸镪,纸银也。市,买也。恒,常也。〗,置筐篚中〖筐篚,音匡菲,篮类。〗。两人扛之入内,力若勿胜者,而言曰:“今日掘藏矣〖藏,去声,音脏。〗!”以是为来年富厚之兆。然特闾巷小民行之,士大夫家弗屑为,亦不知也。是岁朱夫妇祀神甫毕,适于氏徵租婢至,二人延之饮曰:“祀事方竣,财神即来,来岁定当大发。请饮此散福酒,再持房金去。归以实对太夫人,当不而责也〖而,汝也。〗。”婢笑曰:“我此已再来矣!初来正当贤夫妇掘藏时,不敢惊动。归以白太夫人,夫人行年七十,金宝珠玉所见甚伙〖伙,音火,多也。〗。未见藏银,欲丐一锭观之〖丐,乞也。〗,以新耳目。故今复来,暂假即归,幸勿有吝。”朱笑曰:“此禾俗过年之口采,非真获藏也。安所得银,以奉太夫人?”婢艴然曰〖艴,音拂。(孟子注)艴然,怒色也。〗:“若真小家气!太夫人岂肯昧汝一锭银者,而饰词以拒我!”朱夫妇力辩其无,婢大怒曰:“此屋本太夫人产,藏银出此屋中,汝何得据为己有?归白太夫人,当令司事者问汝!”拂衣迳去。朱夫妇相对惊诧。
【译文】嘉兴当地有种风俗,年底祀神的时候,要买一些锡箔纸做的元宝,装满一筐,由两人抬着,神态要装作财大气粗的样子,一步一挪,抬进家里,并且口中要高喊:“今天掘到宝藏了!”等吉利话,表示来年将发大财。这种风俗只在闾巷小街的平民百姓中流行,士大夫家中不屑作也不知道有这种习俗。这一年岁底,朱家夫妇刚祀完神祖,于老夫人派来收租的婢女到了。夫妇二人请她进来喝杯酒,说:“刚好祀完神,财神就来了,明年一定大发!请饮此杯散福酒,再拿房租回去,以实禀告太夫人,一定不会责备你的!”婢女笑着说:“我这已是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来时,正当你们夫妇二位在掘宝,未敢惊动。回去向太夫人禀白了。太夫人都快七十岁的人了,金宝珠玉见得多了,但从未见过藏在地里的银子,想要一锭回去见识见识,开开眼界!所以我才又来的。暂借一锭,看完就还给你们,不会吝啬吧?”朱某笑着说:“这是此地的风俗,过年讨个吉利的口彩,不是真的掘到藏银了,哪里有什么银子能拿给太夫人看呢!”婢女脸色一变,生气说:“你真小家子气,太夫人难道要骗你一锭银子不成!找这些借口来拒绝我!”朱氏夫妇极力说明没有此事,婢女大怒,说:“这屋子是太夫人的产业,从这屋里挖出的藏银,你怎敢据为己有!回去我就禀告太夫人,让官府的人来问你!”转身就走。朱氏夫妇惊诧相对,说不出话来。
【正文】有顷,婢复将命〖将命,传命也。〗,持元宝二,以予朱曰:“太夫人知掘藏者,忌骤用,骤用则易尽。今请以二易一,为若将来营运获利必倍之兆,幸毋再却。”朱尚欲有言,妇视之以目,谓婢曰:“既承太夫人谆谕,何敢终秘?但请饮杯酒,当取以奉献。”遂招夫出,予以银一锭曰:“速熔火漆和泥以涂之。”如其言,色黟然而黑〖黟,音衣。黟然,黑貌。〗,土色斑斓〖斑斓,音班阑,色杂貌。〗,望而知为出自窖中者〖窖,古孝切,音教,地穴也;又读告。〗。举以予婢曰:“太夫人银本不敢当,顾俗忌既尔,谨当暂领,以俟复命。婢喜携之去。旋复来曰:“藏银太夫人留以示子孙矣!命以二宝及今年房租为赠。”朱夫妇皆大喜过望。既意外得五十金,遂弃贩鱼业,将设小杂货店以自赡。因持于氏所赠宝,开单赴银批价。行主即于氏之族,见而哂之曰:“汝大财星,尚作此小买卖耶?”还其银,十倍其货以予之。辞不获命〖(礼记)固辞不获命。(按)不获命,犹言辞不脱也。〗。顾念计亦良得,遂别赁门面〖赁,音吝,租也。〗,择日大开。开则存银者,附本者,合分者,纷至沓来〖沓,徒合切,重叠也。〗,应接不暇。竟不费一钱,而百事俱集。所居货〖(史记吕不韦传)奇货可居,(按)居,犹积也。〗获利恒数倍。不数年,富与于氏埒〖埒,音勒,等也。〗。
【译文】过了一会儿,婢女又回来传话。拿了两锭银子递给朱氏夫妇,说:“太夫人知道获藏银的人,忌讳马上就用。马上动用,很快就会用完。现在要我拿两锭,请换一锭,算作你们将来能获利双倍之吉兆!请不要再推辞了!”朱某还想说什么,妻子递了个眼色给他,对婢女说:“既然承蒙太夫人谆谆告谕,我们也不敢秘而不告。请先喝杯酒,我这就去拿来奉献给太老夫人!”她立即把丈夫叫出来,递给他一锭银子,说:“快去拿点火漆烧化,掺点泥土,涂在上面!”朱某照此处理以后,果然银色黟暗,土迹斑驳,一看真像是从地窖中挖出来的。拿来给那婢女,说:“太老夫人的银子,本不该收下,但习俗禁忌,权当我们暂时领受,也好让你回去回复太老夫人!”婢女高高兴兴地拿了那锭银子去了。一会儿又回来,说:“那锭藏银,太夫人留下将来要传给子孙后代。命我转告,把先前那两锭银子和今年的房租,全部作为回赠,送给你们!”朱氏夫妇大喜过望,意外得到了五十两银子,决定不再作贩鱼买卖,准备开小杂货店。就拿了于老夫人所赠之银锭,到批发商行去进货。行主就是于氏家族中人,见了这锭银子,笑着说:“你是个大财星啊!还作这种小买卖!”不但没有要他那锭银子,又发了十倍价值的货给朱某,朱某坚辞不掉。心想这样也好,就另租了一间大铺面,择日开张。开张以后,前来存银子的,投资的,要求合股的,纷至沓来,应接不暇,竟然未费一钱,而百事齐备。所积居之货,获利常是数倍之多,没过几年,财富竟然与于氏家族不相上下了。
【正文】坐花主人曰:“朱某区区负贩,而能急人患难如此。其胸襟阔大,岂龌龊小夫所能窥其肩背〖肩背,犹言不能及也。〗?天特假手于氏以富之,遂使小鬟迷目,误纸镪为朱提〖提,辰之切,音时。朱提,县名,其山出银,故称银为朱提。〗。更令太母忘形,视家珍如野获〖谓以己之元宝,信作真藏银也。〗。本求吉谶〖谶,楚禁切,音称,去声,犹兆也。〗,顿获真财,其人既奇,其遇尤奇。以较韩翁之梅树藏银,不尤出人意表哉〖意表,犹言意外也。〗?”
【译文】坐花主人说:“朱某只是区区一小贩,而能如此急人患难,可见其胸襟阔大,非是心地龌龊的小人,所能比拟的。上天特通过于氏,使他大富起来。所以小丫头迷了眼睛,竟然把锡箔纸锭当作真银,而太老夫人也分辨不清真伪,把自家的银子,当作藏宝。朱某原想求个吉利,却一下子得了真财。他这个人固然奇特,他的遭遇就更加出奇了。和韩老先生梅树藏银一事相比较,不是更加出人意料吗?!”
三一、获盗受谴七则
身为剧盗斩应当 越境而谋命要偿 寄语热中诸贵客 宜防遇着九斤王
获盗多来官易升 不无冤屈理难伸 讵知得意罢官去 子已神痴绝后根
父子逞能获匪强 贪功今把盗名详 讵料勇役藏鱼腹 定罪令遭暴卒殃
【正文】昭文主簿李君,强斡有为,而热中躁进〖(孟子注)热中,躁急,心热也。〗。念主簿冷官,无由拔擢〖擢,音俗。拔擢,犹保举之谓。〗,惟获邻盗,可以超迁。不惜重资,购线追捕,颇有所获,而都非首犯。会有九斤王者,为浙省著名大盗。李得其踪迹,密禀上宪,给札往,越境擒归,一讯而伏〖讯,音信,问也。〗,置之法。
【译文】江苏昭文县主簿(审判官)李先生,精明强干。一心想有所表现而得升官,想到主簿之职是冷官,难以受到保举提拔,只有捕获邻省之盗贼,才可以越位升迁。就不惜出重金,买通暗线进行追捕,确实有所收获,但被捕获者都不是首犯。当时有一外号九斤王者,是浙江省的著名大盗。李得到了他的踪迹,就秘报上级,取得了拘捕证,越境出击,把他抓了回来,只经一次审讯就供罪了,并依法处理。
【正文】李以访获邻省大盗,送部引见,因赴省请咨。暂寓逆旅〖逆旅,注详汤封翁篇。〗,有同官之需次者〖需次,注详勘灾篇。〗来告贷〖贷,音代,犹借也。〗。李入房开箧取银〖箧,音切,箱也。〗,锁紧不得开。告贷者促之急,李扭其锁用力猛,箧中物皆动摇。锁开有刀跃于地〖跃,音乐,犹跳也。〗,李怒,顿足屦脱〖屦,音句,鞋也。〗,徒跣踏于地〖跣,音选。徒跣,足不着鞋之谓。〗,狂叫而仆。适王菊如少尉需次省中〖少尉,县主簿之称。〗,与李最相得,亦在寓。急趋视之,则跃出之刀,自足底穿入直透足背,急拔去,血涌如泉。因扶之上床,为觅伤科至。取药敷之,痛遽止。虽未能步履,而饮食言笑如常,王伴之至暮始归。次早往李寓,其家丁迎告曰:“主人睡后,神魂不安,终夕喃喃,不知作何语。”王急入房视之。李方倚枕坐,见王至亦不动,与之言多无伦次。疑其有病,劝之归,曰:“曷回署调理数日再来苏?”李嗔目曰〖嗔,音真。(史记项羽纪)项王嗔目叱之。(按)嗔目,怒目也。〗:“我浙江人,应浙江拿我,勿应江苏拿我。今要我去,还送我至浙江!”李山东人,而其音皆似嘉湖间人语,知为九斤王所附。王遂为具舟,送之归昭文。临行犹谓王曰:“你要叫我回去,送我至浙江。”王漫应之,而令其家人扶掖升舆〖掖,音页,犹挽也。〗,王视其开船始返。不三日而讣音至矣!
【译文】李因查获邻省大盗有功,被推荐送刑部引见受奖,所以来到省城等待公文,暂时住在旅店里。另有一位也等待升迁的同级官,来向李借钱。李进房内开箱取银,锁不知怎么打不开,而来借钱的人催得又紧,李情急之下把锁扭断,箱子打开了,用力过猛,里面的东西被震乱了,一把刀子跳出来落在地上,李一怒之下顿了一脚,鞋子脱了,光脚踩在刀上面,狂叫一声,倒在地上。恰好王菊如少尉(县主簿)也等在省城,住在同一个寓店里,与李很相好。听见叫声,赶紧跑来,只见那把刀从脚底穿入直透脚背。王立即把刀拔出,血涌如泉。把李扶上床,去找来骨伤科大夫,敷了药,痛疼止住了。李虽不能走路,但饮食谈笑仍然正常,王菊如陪伴他直到天黑才回去。第二天早上王去李寓看视,家丁告诉他:“主人睡着以后,神魂不安,通夜口中喃喃说着话,听不清说什么!”王急忙进屋。见李背靠在枕头上呆坐在床上,看见王来,也不动。和他说话,他语无伦次。王怀疑他病了,劝他先回去,说:“你还是先回县署,调理几天再来苏州吧!”李瞪大眼睛,发怒说:“我是浙江人,属浙江管,应浙江抓我,勿应江苏抓我。现在要我去,还送我去浙江!”李是山东人,而他说话的口音,像似嘉兴湖间的人。王知道,他是被九斤王鬼魂附体了。就替李雇了船送回昭文县去。临走时,还在对王说:“你要叫我回去,就送我去浙江!”王顺口应付着,让李的家人扶他上轿,王一直看着船启航了,才回到寓所。没过三天,就传来李死的消息。
【正文】会稽施某,初为广东巡检。以屡获洋盗,越级超授知县,叠任剧邑〖剧,音句,剧邑,繁缺也。〗。后以计典罢官〖计典,大计之典。(周礼)三年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之。〗。其幼子素聪颖〖颖,音引。聪颖,即聪明之谓。〗,有千里驹之目〖驹,音车,马名,目犹称也。(晋书)苻朗,坚之从兄子也,性宏达,坚尝目之曰:吾家千里驹也!〗。
【译文】会稽有一姓施的,起初任广东巡检。因为多次捕获海外强盗有功,而越级提升为知县,连任了几个肥缺大县。后因未能通过计典(满清时国家规定三年一度考核官员政绩的制度)而被罢官。他的小儿子,生来很聪明,大家称赞他是“千里驹”。
【正文】施归后,幼子忽患神痴。终日向壁拜跪曰:“此案不关某事,粤中公事,某皆不预闻。”终日喃喃,惟此二语。其父询之,辄嗔目曰:“都是你害我的!”后竟以颠死。施夫妇亦相继殁,一家星散。
【译文】施回乡后,小儿子突然得了精神痴呆症。成天对着墙壁跪拜,口中絮叨说:“这个案子不关我的事,广东的那件案子,我都没有插手。”翻来复去,就是这两句话。他父亲要是一向他询问,他就怒目而视,说:“都是你害我的!”后来竟因癫痴而死。施氏夫妇,也相继死去,一家人就此星散。
【正文】王伯阳司马〖司马,同知之称。〗,摄上海令〖摄,音社,代也。令,知县之称。〗,雇乡勇捕盗于海。有周某父子骁勇善斗〖骁,音浇。〗,每出洋,必有所获。一日报获巨盗十二名,人舟并获。司马大喜,遽讯之,供称闽广私贩盐船。舟中有银数千,皆贩盐所得,而并无他赃。王忿其不承,严梏之〖梏,音谷,注详偷儿篇。〗。三木杂施〖三木,刑具。(汉书司马迁传)衣赭衣,关三木。(注)三木在颈及手足。(按)即今之枷与桎梏。〗,皆自伏为盗。然其真否,不可得而知也!而周子以获盗之次日,因遗物于出洋师船内,欲往取归。师船大不能入口,进出皆用驳船渡往。周子驾驳船而至师船侧,逞其勇,踊而上。既取物复踊而下,驳船忽为横风荡开,失足落海,急救之。适值潮退,随潮而下,并其尸不获。
【译文】王伯阳司马(付县级),代理上海县令之职,招募一批乡勇,在海上缉捕海盗。其中有周氏父子两人,身强力壮骁勇善斗,每次出洋,必有所获。有一天,出海回来,报告说捕获大盗十二名,人船全部抓获。王司马大喜,马上提审,口供说是福建、广东的贩盐走私船,船上有银数千两,都是贩盐所得,此外并没有其它赃物证据。王司马认为他们不承认是盗匪,大怒,严加拷打并上了颈枷镣铐,他们都被迫承认是强盗。究竟是否属实,就不得而知了。在抓获这批强盗的第二天,周乡勇的儿子,因为把东西遗忘在出洋捕盗的官军船上,打算上船去取。而官军的船太大,不能开进吴淞口,来往必须用驳船摆渡。周的儿子就驾了驳船来到军船傍,逞着自己骄健,奋身跳上船去。拿了东西,又一跃而下,不料想驳船此时被横向吹来的风吹离了原地,周子失足落入海中。大家赶忙抢救,正值退潮,周子被潮水卷走,连尸首都未捞到。
【正文】司马犹未悟,竟以巨盗定案。解至省骈戮之〖骈,音便,平声,并也。〗。而司马以缉捕精能予升阶,周乡勇以守备拔补。甫奉旨不三日,司马无疾暴卒,卒时似有所见。时人咸知此狱之冤,而无讼言者。然天之报施,固不爽也!
【译文】王司马直到现在还不觉悟,竟以巨盗罪定案。十二人被押至省城,全部被杀。因为缉捕强盗精明能干,王司马将受到晋级,周乡勇也被提拔为守备。王司马接到升迁令不到三天,无病而突然死去,死时似乎看到了什么。当时人们都知道,这是一桩冤案,却没有人出来上诉。但是上天的施报,却是丝毫不差的!
【正文】道光乙巳丙午间,江南有劫犯戕官巨案。盗犯久不获,上宪悬重赏以购之。会有报盗匿江北里河一带者,苏抚臬委一司马一令往,会地方官严拿。讯办。未两月,报获二十余犯,严梏之,皆俯首承服,骈戮于市。时论弗以为允也〖允,信也。〗。然司马及令,竟以获盗功蒙上赏。
【译文】道光乙巳丙午年间,江南发生一起抢劫杀死官员的大案,长期未破。上级重金悬赏捉拿。有人来报,说盗首隐藏在江北里河一带。苏州抚台派一名司马和一名县令前去,会同地方官缉拿查办。不到两月,报称已捕获二十多人,严加刑讯,都俯首认罪,全部处以斩首。公众舆论不以为然。但那位司马和那位县令因破案有功而得到上级奖励。
【正文】不二年,令奉委署常州某邑。受事仅七日,无疾暴卒,卒时似有所见。次年司马提升徐守,奉檄赴任。至袁浦,无疾暴卒。卒时,亦似有所见。两君皆年才强仕〖(礼记)四十曰强而仕。〗,相继暴卒,皆卒於赴任得意之时,众咸异之,归咎前案之不免冤滥也!
【译文】不到两年,那位县令被委任为常州某县令,到任仅七天,就无病突然死亡,死时似乎见到了什么。第二年那位司马被提升为徐州守备,接到调令行至袁浦,也无病突然死亡,死时似乎也见到了什么。两人都是四十左右,年富力强,且都死在升官得意之时,人们都觉奇怪,认为是办前案办得太冤屈的原因所致。
【正文】江参军某〖参军,理问之称。〗,急欲得知县。有华亭令某与之善,以己所获盗数名予之,而为之乞奖。上游以人数与保律未符〖上游,即上宪。〗。参军复出资买得二盗,以足其功。遂给咨送部引见,后得旨以知县用。甫至寓,忽仆于地。扶之起,语多失伦,似与人争詈者,中夜而卒。
【译文】有一参军(相当于公安局副局长)江某,急欲得到一个知县职位。有一位华亭县令与他相好,把自己抓获的几名盗贼送给江某,作为他的业绩,为他上表请奖。上级认为抓获的人数,不合保奖条例,未予批准。江某就出钱买了二名被捕盗贼,补足了名额。于是便得到推荐,送刑部引见。后来得到部里旨命,以知县资格任用。刚到任,突然跌倒在地,扶他起来以后,说话就语无伦次,好像在和人争吵指骂,到了半夜,就死了。
【正文】阳湖主簿某君,性贪酷。初官娄县簿,有血迸师姑之号〖出处并义均未详。(按)疑即贪酷之绰号。〗。后调任阳湖时,钦犯庄午可在逃,日久未获。某密探知庄潜住徽州,遽以白常州府,奉饬往拿,得之泾县乡间。泾县令欲居首功,以二百金为赂,遂让之。庄赴苏,旋即正法。
【译文】阳湖县主簿(刑审官)某,性贪婪狠毒。开始在娄县作主簿,就有“血迸师姑”的绰号。后调来阳湖县,当时有一名钦犯庄午可在逃,很久都未捕获。主簿密访,得知庄潜逃去了徽州,就向常州府报告了。得到饬令前往徽州缉拿,在泾县乡间捕获了。泾县县令想得首功。用二百银元行贿,这位主簿就把庄让给了县令。庄被押往苏州,很快被正法。
【正文】未几某晨起,将衙参。忽睨空而叱曰:“庄午可来矣!”又曰:“入内矣!”遽逃入卧室,顾家人曰:“速挡住,勿令入!”旋又顿足曰:“入室矣!奈何?”遂逃入床中,以手死握帐门,狂呼求救。移时气竭声嘶〖嘶,音斯。(玉篇)嘶,噎也。(按)声嘶,声将绝貌。〗,七窍流血而死。
【译文】不久主簿某早晨起来,准备去县衙上班。忽然仰头对空大喊:“庄午可来了!”又喊:“进来了!”他急忙跑进卧室,对家人说:“快把他挡住,不要他进来!”接着又顿脚说:“啊呀,已经进房里来了,怎么办!”他一下子逃到床上,两手死死把住帐门,狂呼:“救命啊!救命啊!”过了一会,声嘶气竭,七窍流血而死。
【正文】武进令某,为南汇县时,值己酉庚子,鸦片烟禁严,吸食者死。地方官一月获十五起者,立予升阶。时裕谦巡抚江苏,督办严厉。令迎合其意,两月间报获百余案。裕大喜,为之请加同知衔。时以半年为限,限内无死法,而所获既多,大半毙于狱。越数年,令自武进调元和,得卓异〖三岁大计,群吏之治最优者曰卓异,遂得升迁。〗。赴都引见。有驾五马,建双熊之势〖,音侵。,骤貌。(潘子真·诗话)礼,天子驾六马,三公九卿四马,汉时朝臣出使为太守加一马,故曰五马。(刘阶表)冯熊轼而督盗。(注)太守车轼画双熊。(按)此句犹言将有升知府之势。〗。
【译文】武进县令某,在南汇县任内时,正是己酉庚子年,禁止鸦片很严,凡吸食者,都判死刑。地方官只要一月之内抓获十五起,立即升官。当时裕谦任江苏巡抚,督办禁烟很严厉。这位县令,为讨好巡抚,两月之内就上报破获一百多件烟案。裕谦大喜,为他上书申请加为同知的官衔。以半年为期,在此期限内,抓捕了许多人,但都没有罪当杀头的,而大半都囚死在狱中。过了几年,这位县令,从武进县,调任元和县,三年一度的政绩考核中,他赢得了卓异的评语,要进京城引见。看其势头,大有升太守,乘五马之势。
【正文】舟行至清江浦,其家人在前舱,闻令大言:“若等有话好说,勿动手!”时所坐为常州花船,船妓与令素有染,疑其相谑也〖谑,音虐,犹戏也。〗。继复闻呼叱声,又言:“我辈尚不应死,何忍置之死地?”家人始异之,同趋入视。见令颜色沮丧〖沮,音举,沮丧犹言恐怖而失色也。〗,作手撑足拒状。众人入,始定,曰:“幸汝等来,不然殆矣〖殆,危也。〗!问以何事?又默不语。或劝之姑请病假,折回苏州,不可。明日遂渡黄〖黄,黄河。〗,至王家营。行未两程,病大作。昏不知人,所言皆与人争愤。时其子从行,遂决计奉之南归,昼夜遄行〖遄,音传。遄行,疾行也。〗。及常州之奔牛,病已濒危〖濒,音频,犹临也。〗。忽以两手自抠其舌〖抠,口候切,音口平声,犹挖也。〗,大叫而死。
【译文】船行至清江浦,住在前舱的家人,听到这位县令大声说:“你们有话好说,别动手!”当时所乘的是常州的花船(有妓女陪客调笑饮酒作乐之船),这船上的妓女与这位县令素来相好,家人以为他是在和妓女调笑戏谑。接着又听到他的呼叱声,又说:“我们还不该死,为什么忍心把我们置之死地!”家人才觉得奇怪,一起来到后舱看个究竟。只见这位县令神色沮丧,手脚作出撑拒的样子。家人进舱后,他才安定下来,说:“幸好你们来了,不然就糟了!”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沉默不语。有人劝他请病假,返回苏州,他不同意。第二天,船过黄河,来到王家营。船开了不到两个码头,县令的病就大发作起来,昏昏地不知人事,嘴里说的话,都是在和人争吵。当时他儿子也随行在船上,决定护送他南返回苏州,昼夜兼程。船行至常州的途中,病已濒危了,忽然他两手抠挖自己的舌头,大叫而死。
【正文】坐花主人曰:“盗劫人财,王法所不容。捕而诛之,宜若无罪然。然果实心为国,除莠安良,谁曰不宜?又或地方捕盗官吏,因案搜擒,在官为举职奉公,在盗为情真罪当。盗死于法,何敢仇执法吏〖(宋史刑法志)执法之吏,不可轻授。〗?然为民父母,不能教养其民,至穷而为盗,则从而骈戮之,哀矜勿喜〖(论语)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仁者犹有憾焉。若境非本辖,官非有司,事非因公,徒以觊觎迁擢〖觊觎,音计俞。(正韵)觊觎,欲得也。迁擢,与上拔擢义同。〗,越境购拿,就使赃真盗确,一念之私,盗已得而仇之。况其中更多不实不尽,或张冠李戴〖四字,古谚语。〗;或李代桃僵〖僵,音姜,仆也。(古乐府)虫来吃桃根,李树代桃僵。(按)此二句,譬喻诬良为盗也。本此。〗;或鼠窃狗偷〖(旧唐书萧铣等论)小则鼠窃狗偷。(按)鼠窃狗偷,小贼之谓。〗,本无死法,而罗织以成之〖(唐书来俊臣传)俊臣与其党造告密罗织经一卷。(按)罗织,犹文致之谓。〗。遂至负屈含冤,俯首就戮。死而有知,不于获盗迁官之人是仇,而谁仇乎?三十年来所见,以此迁擢者,大都贺者在室,者已在户。兹择其死尤显者数则,书之如左,以为有位者儆。”
【译文】坐花主人说:“盗劫别人财物,国法所不容。抓捕杀头,应当不算罪过。当官者,果真是实心为了国家利益而除莠安良,有谁能说不对呢!地方官吏根据案情进行搜捕,这是尽职奉公;对盗贼而言,这是情真罪当。盗贼依法而死,他怎么敢仇视执法的官吏呢!然而,身为人民的父母官,不能教养所辖之民,以致穷困而成了盗贼,被捕而杀头。内心本该有哀怜之情,不应感到高兴。有仁慈心的人,甚至会感到遗憾。如果不是自己所管辖的范围,而自己又不是专门负责的官员,又不是出于公心,只是一味想自己升官跃迁,而越境出钱购捕,即使赃真盗确,就是这一念私心,那盗贼就可以仇恨他!何况其中还有更多不符事实与不尽人意之处。或者张冠李戴,或者诬良为盗,或者仅是鼠窃狗偷,本不该死,却多方罗织罪名而定以死罪。他们负屈含冤而俯首就死,这样的人,死而有知,能不仇恨那些因此而升官进爵的人吗!我三十年来所看到的,凡以这种办法升官提拔的人,多半都是祝贺者还在家里喜庆朝贺,而吊丧的人已来到门前了。因此之故,我就挑选了几件比较明显的事例,记述下来,作为身居官位者的儆戒。”
三二、广平生
雅操坚持讵偶松 为贪苜蓿曲相从
本来或不膺奇疾 监毙之言嘱得凶
【正文】广平生〖广平,县名。〗,余父执〖(曲礼)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注)父执,父之同志友也。〗。不敢斥言其名。博学能文章,兼工八法〖谓善书也。(书法苑)点为侧,横为勒,竖为督,挑为趋,左下为策,右下为掠,左上为啄,右下为磔。古人用笔多于永字取其法,以备八法之势,能通一切之势也。〗。饩于庠〖饩,音戏。饩于庠,补廪之谓。〗,屡蹈省门不第〖犹言屡次乡试不中。〗。家贫,出就幕,当道争延致之。既而至毗陵〖毗,音皮,昆陵,即常州。〗,为太守聘掌书记,宾主甚相得。不数年,入资得教谕。捐事甫成,即得奇疾。初类软脚病,继而手挛不能动〖挛,音鸾。(正韵)挛,手足曲病也。〗,继而头僵颈折不能仰绝,似身被三木〖三木注详前获盗篇第三则。〗,囊头桎梏状〖桎梏,音质谷。(后汉书范滂传)皆三木囊头,暴乎阶下。(按)如罪人荷枷带锁之形状也。〗。太守送之归,归未匝月而卒〖匝,音扎,周也。〗。
【译文】广平县一书生,是我父亲的好友,不便直言他的名字。博学擅于写文章,书法也很有造诣,是补廪生,每次乡试都不中。家境又很贫穷,就出来当幕僚,许多地方都争相聘请。他接受了毗陵(常州)太守的邀聘,作了书记,相处很融洽。过了几年,用钱捐了一名教谕,刚刚成功,就得了怪病。开始时像是软脚病,接着手就挛曲不能动了,后来头颈曲僵变硬,不能抬头,好像带着颈枷镣铐。太守就把他送回老家,到家不久,就死了。
【正文】生素谆谨无大过,忽罹此惨报,人咸谓其薄命,不应得官。虽青毡一片〖(晋书王献之传)有偷儿入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青毡我家故物,可特置之。群盗惊走。(按)世谓师位为青毡,本此〗,亦无福消受,致得奇疾以终。然书记馆谷薄,生又有家累,何遽能积千金捐教职,人亦以是疑之。及生殁数年,偶与曹竹楼言及,始知生之死,殆有孽报矣!
【译文】该生一生谆诚谨慎,没有大过错。忽然遭此惨报,都说他命薄,不该得官。虽然是一名教习这样的清职,也无福消受,以致得这种怪病而死。但是,太守府中的书记的官粮很薄,他家累又重,哪里突然能有千金用来捐买教谕之官职?大家对此也心有怀疑。他死后过了几年,我偶然间与曹竹楼谈起此事,才知他的死是孽报所致。
【正文】生客毗陵时,与郡之富家某相得。某有族人素无赖,屡以事讹索富家,至不能一日安。控官薄责之,出则闹愈甚,无以为计。商之生,许以能除害,当奉千金为寿〖(马祖常诗)千金为人寿。(按)为寿,以财赠人之托辞也。〗。生固拒,而微露欲捐教,苦无资意。富家遽曰:“君能为我去此害,即当代为入资。”生始许之。以无赖子不法事告太守,太守素疾光棍,遽以亲访,饬县捕而置之狱。生复为嘱县尉监毙之。无赖子既死,某果代生入资,得教谕。未半年而病作。曹与生之至戚某,盖闻其言若是,吁亦可畏矣!“
【译文】他在常州时,结识了当地一富豪之家,很亲密。这家有一同宗族人,是个无赖,经常找茬生事去敲诈,使他们天天不得安宁。上告官府,只是对那无赖轻微责罚一下。无赖出来后,更加闹得厉害。富家没有办法,就和广平县的这位书生商策办法,许诺说若能除去此害,愿奉送千金作为寿礼。这位书生拒绝了,但透露出自己想捐一个教谕而没有钱。富家马上说:“先生要能为我除去此害,这笔钱我代你出。”书生才答应下来。他把无赖的敲诈行为告诉了太守,太守最憎恶光棍无赖,就亲自查,并下命县府捕吏,把他抓捕入狱。这位书生就嘱咐县尉把这无赖关死在牢中。无赖一死,富家果然代书生出了钱,捐了个教谕。未到半年,书生就发病了。这些话是曹先生从书生的一位至亲那里听来的。唉,真可怕啊!
【正文】坐花主人曰:“以生之醇雅,一时之误,遽蒙惨死,人咸惜之。虽然,天道神明,人不可以独杀〖二句出汉书严延年传,延年母谓延年语。(师古注)言杀多人者,己亦当死。〗。若无赖子者,非奸非盗,特苦累其族人而已。即族人亦非真势不两立也。一富一贫,而饥寒迫身,冀以宗盟,得沾河润耳〖(左传)周之宗盟,异姓为后。(汉书皇后纪赞)身当隆极,族渐河润。(按)同族曰宗盟。得沾河润,即邀周济之谓。〗。夫事既为人情所或有,人即非王法所必诛。乃操同室之戈〖郑康成与何休为难,著发公羊墨守一书,谓之同室操戈。(按)世谓同族相斗为同室操戈,本此。〗,尚为剥肤致痛〖(易经剥卦)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按)世为灾害切身者,为剥肤之痛,本此。二句指富家除族人之害言。〗,设弥天之网〖弥,满也。〗,竟因人手多赃〖脏,音藏。(广韵)纳贿曰赃。(按)此二句指生致死无赖子言。〗。卒之彼既狱底冤沉,生亦幕中疾作,手挛颈折,状类俘囚〖俘,音孚。俘囚,罪人也。〗,非所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者与〖与,音于。〗?”
【译文】坐花主人说:“像这位书生的醇厚清雅,由于一时之误而遭惨死。人们都为他惋惜。虽然如此,但天道却清楚地表明,人是不可以随便杀的。就拿这无赖说吧,他既非奸,又非盗,只是对他的族人苦苦相缠累。这个同族之人也并非与他势不两立。一个富,一个贫,由于饥寒逼身之苦而希望在同宗人身上得点好处罢了!这种事,既是人情之中可能发生的,这种人也不是王法所必须诛杀,而又同室操戈为敌,要想除灭族人之害,书生却布下大网,就因为得了大笔赃款,致使他狱底沉冤,而自己也得奇病发作,手挛颈折,像似俘囚一样。这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最好写照吗!
三三、吴门细娘
怨而不怒可怜渠 两首新诗信笔书
覆辙鉴来休自蹈 嘉兴高某是前车
【正文】壬子秋闱。嘉兴高生,首场三艺后,忽大书绝句二首曰:“记否花阴立月时,夜阑偷赋定情诗〖夜阑,夜深也。〗。者番亲试秋风冷〖者番,这番也。〗,冰透罗鞋君未知〖其一〗。黄土丛深玉骨眠,凄凉回首渺如烟。不须更织登科记〖(唐书艺文志)崔氏唐显庆登科记五卷,李奕唐登科记二卷。〗,绣到鸳鸯便是仙〖其二〗。”后书吴门细娘〖吴门,即苏州。〗题于浙江锁院〖锁院,即贡院。〗。生出阁后,即星夜买棹归,未及家而死。此必始乱终弃,至抱恨以死者。然诗句怨而不怒〖四字出论语可以怨句注。〗,颇得风人之旨〖风人,即诗人。〗,而竟失身匪人,致成怨偶〖(左传)怨偶曰仇。〗,亦可哀矣!
【释文】壬子年秋季考试期中,嘉兴的一位姓高的考生,首场的三科目考过以后,忽然提笔写了二首绝句,其一是“记否花阴立月时,夜阑偷赋定情诗。者番亲试秋风冷,冰透罗鞋君未知。”其二是:“黄土丛深玉骨眠,凄凉回首渺如烟。不须更织登科记,绣到鸳鸯便是仙。”后面落款是吴门细娘(吴门即苏州),题于浙江锁院(即贡院)。高生出了考场,连夜雇船启程回家,还未到家,就死在半途之中。从此件事看,一定是高生先与细娘有苟且之事,后来抛弃了她,致使她抱恨而死。但从诗句看,怨而不怒,很有诗家的意趣。竟然失身于一个不值得倾心之人,造成了这桩怨情难销之憾事!也真够令人哀伤的!
三四、某烈妇
敢将野合供嬉笑 乙丙开端罪不轻
握辫原推烈妇烈 三人同律乃持平
【正文】烈妇,上海之陈家巷人。为童养媳于某氏。操作谨慎,能得舅姑欢。咸丰壬子秋,始成婚。会木棉登场,烈妇从其姑捉花于野。日晡〖晡,音逋,平声,申时也。〗,姑馁甚〖馁,弩罪切,音内,上声,饿也。〗,先归。烈妇以捉花未净,独留。
【译文】这位烈妇,是上海陈家巷人。在一家作童养媳,操持家务等,勤快谨慎,公公婆母都很满意。咸丰壬子年秋,才和丈夫结婚圆房。正是采木棉的季节,她和婆母在郊外摘木棉。到了下午,婆母饿极了,先回家去,她因为木棉还未采完,留下来继续采摘。
【正文】恶少某甲,与其徒乙丙三人,同行过其旁。见烈妇少艾〖(孟子)知好色则慕少艾。(注)艾,美好也。楚辞、战国策所谓幼艾,义与此同。〗,乙与丙戏对甲曰:“尔能与之野合,当醵金置酒相贺〖醵,音及,又音渠。醵金,犹言合金也。〗。”甲笑曰:“是何难哉?”遽前抱妇,调以游语。妇出不意,大惊,狂呼。甲见四无应者,遂妇于地〖,昨没切,音存,入声,拖也。〗,碎其裙。妇以手持甲,嗔目大骂〖嗔,音瞠。嗔目,怒目也。〗,声益厉。甲怒,以土块塞妇口,将去其小衣,妇竭力撑拒〖撑拒,不从貌。〗。移时不动,抚之僵矣!乙丙惧而奔,甲亦将遁,屡起屡仆,初不知辫为妇所持也。有同村人过者见之,警告其家,其舅姑及夫偕至。观者一时麇集〖麇,音君。(左传)求诸侯而麇至。(注)麇,群也。〗,执索将缚甲,见其辫犹在妇手,擘之不开。舅与夫泣而祝曰:“某甲不良,致汝死于非命,今我等皆在,不能遁矣。盍释其辫,当鸣官以伸汝冤,而请旌尔烈。”祝讫,手不擘而自解。观者咸谓烈妇之灵,虽死不爽。遂缚甲送官,复捕乙丙至,三人皆论如律。
【译文】这时有一恶少某甲,和其同伙某乙和某丙走过,见她年轻美貌。乙和丙对甲说:“你能和她在这野地里那么一番,我们俩出钱请你喝一台!”甲笑着说:“这有什么!”抢上前去,一把搂住她,说些下流话挑逗。她遭此意外,大惊,狂呼救命。甲见四周没有人应,就把她摔倒在地,扯碎裙子。她用手死死抓住甲,大骂,声音越来越大。甲怒,抓了一把土块,塞在她口中,剥她的内衣,她死命撑拒,过了一会儿,不动了,一摸,已死了。乙和丙吓得逃之夭夭,甲也想逃,起身就跌倒,这样几次,未能脱逃,他不知道自己的辫子被这位妇人死死抓在手中。同村人这时从此经过见了,跑回去告诉了她家里人,她的公公婆母和丈夫一起赶来,同时有许多村人都来了,拿出绳子把甲捆了起来,见他的辫子还在妇人手中,掰了一阵掰不开。公公和丈夫哭着说:“某甲黑心,使你死于非命。现在我们都来了,他跑不掉!你把他辫子松开,送他去官府,给你申冤,再为你请旌表扬你的节烈!”祝祷完毕,手自动就松开了。在场观看的人,都说烈妇的灵魂,虽死尤生。立即把甲送官,又把乙和丙抓来,三人都受到了律法的制裁。
【正文】坐花主人曰:“嗟乎!于野田蔓草之中〖(诗经)野有蔓草,(注)蔓,延也。(按)野田蔓草,旷野之谓。〗,而强暴忽来,呼援无路〖援,犹救也。〗。如是则生,不如是则死,使非执持有定,其能守死弗二哉?尝见古今来贤士大夫,平居坐论,皆能谈忠孝而希圣贤,其视茅檐节义,若无足重轻者。一旦利害切身,行检堕地〖(北史卢怀仁传)怀仁有行检。(按)行检,犹言操守;堕地,犹言丧失也。〗,始泫然曰〖泫,户献切,音玄,上声。泫然,流涕貌。(礼记檀弓)孔子泫然流涕。〗:“吾非不欲为是,其如力不能为。何以视烈妇之生,则百折而不回〖(蔡邕桥太尉碑文)有百折不回,临大节而不可夺之风。(按)百折不回,谓操守之坚,不可屈也。〗,死犹为厉鬼而杀贼者,贤不肖之相去,何其远耶!”
【译文】坐花主人说:“唉,郊野荒草之中,突遭强暴,呼救无应,顺从则生,抗逆则死。在此生死关头,如果不能抱定贞操,哪能有决死不二之心!曾见古今贤士大夫,平时高谈忠孝,仰慕圣贤,认为那些茅棚陋屋之中的贞节忠义之人不值一提。一旦遭遇利害切身,平日的行为节操就丧失殆尽!然后痛哭流涕,说:“我并不是不想那样作,而是力不从心呀!”看看这位烈妇,生时百折而不回,死后犹作厉鬼而杀贼。贤良和不肖的差距,有多大啊!”
三五、费封翁
招房善格中丞意 万代公侯办法增
不是好名兼弋宠 小孙也要做中丞
【正文】乾隆间苏省荒。江阴令抚循无术,民变,揭竿为乱〖(贾谊过泰论)揭竿为旗。(注)揭,高举也。(按)民揭无旗,高举以竿代也。〗。令遂以谋叛闻。
【译文】乾隆年间,江苏省遭灾荒。江阴县令,安抚措施失当,民众造反,有人领头闹事。县令就宣上报民众谋叛。
【正文】巡抚某公,闻变亲至。过常州,费鹤汀中丞之祖,方为郡招房吏。随守出迎,谒抚军于舟次,使费候于外。久之,抚军送守出,见费,奇其貌,询守曰:“若何人?”守以招吏对。时乱民之首谋及党羽数十人,俱受缚。而外议以谋叛须屠城,民情汹惧〖汹,许拱切,音兄,上声。汹惧,大惧貌。〗。抚军因唤费入曰:“若为招吏,列案当熟。江邑饥民作乱,例应无少长骈戮,若何方得情罪允协〖允,信也;协,合也。〗?”费对曰:“公将执法办耶?抑公侯万代办耶?”抚军曰:“汝试言二者之分,吾将择焉。”对曰:“若果阖城背叛,固应屠戮。然江邑事起仓卒,皆贫民因饥觅食,冀得升斗以糊口〖糊,音胡,注详阳羡生篇。〗。非敢叛也。倘竟拟以屠戮,非圣天之爱养小民之意。今幸首犯已就拘执,某愚见,不如照强盗聚众行劫例,将为首拟以斩枭,余众分别军流,似于情罪允当,此万代公侯办也。”抚军深然其言,遂令费拟稿上,斩一人,流十余人。
【译文】当时巡抚大人听说,亲自前来视察,路经常州。当时费鹤汀中丞大人的祖父,正是常州郡的招房吏。随郡守出来迎接。郡守到船上进见巡抚,让费先生在外面等候。隔了很长时间,巡抚大人送郡守出来,见到了费先生,觉得他相貌奇特,问郡守:“他是什么人?”郡守答说是招房吏。当时乱民的头头和他的党羽骨干共几十人,已经被抓。外面传闻说,因为谋判之罪大,全城人都要被杀,群情十分恐慌。抚军大人就把费先生叫进去,说:“你是招房吏,历来的案情应当很熟悉。江阴县饥民作乱,按例应当不分年少,年长,一律处死。怎么处置才能做到人情与罪惩公允适当?”费先生回禀说:“台公是打算依法处置呢,还是以公侯万代之虑来处置?”巡抚说:“你说说看,二者有何区别?我来决择。”回说:“如果是全城背叛,固然应该全部斩首。但是江阴之事,事起仓卒,都是因为穷苦百姓饥饿求食,希望得到升斗之粮以糊口,并不是胆大妄为想反叛。倘若因此就屠戮全城,就不是圣上天子爱养小民之本意。现在幸亏首犯已经拘捕。在下的愚见,不如按照强盗聚众行劫论处,把为首的斩首,其它人分别处以充军流放。这样办似乎于情于罪较允妥恰当!这就是公侯万代处置的办法!”巡抚极其同意他的看法,当即命令费先生照此拟定呈文,斩一人,流放十几人。
【正文】识者谓费以一言救万人之命,其后必有兴者。生子某,由副贡仕至陕西潼商道。孙开绶,即鹤汀中丞。封翁累封至光禄大夫〖累,上声。〗、振威将军,至今簪缨不绝。
【译文】懂得道理的人,都说费先生一言救了万人之命,他的后辈中一定要出发达的人。费先生生了一个儿子,由例贡资格,任命为陕西潼商道台,孙子名开绶,就是费鹤汀中丞。费老先生累累受封至光禄大夫,振威将军。至今后人中作官受封的连续不断。
三六、费善人
真赃现获复何词 说盗偏精善士思
英饼十番钱四贯 笑他邻老太便宜
【正文】费耕亭观察之祖,开南北杂货店,慷慨仗义,乡里称为善人。里邻之贫困者,多就食其家。
【译文】费耕亭观察(官名)的祖父,开了一家南北土特产杂货店,慷慨仗义,乡邻称他为善人。邻里中贫困之人,多半在他家吃饭。
【正文】会岁暮,有邻老来就食后,坐店中帐柜旁,久不去。店伙开柜,失洋十元,遍觅不得,咸疑邻老,执而搜之,果然。当是时,众口交詈,邻老几无所容。适善人出,询得之,曰:“若等大误,是我因渠贫困,取以与之,偶忘向若等言,何得遽而辱詈?”复向邻老谢曰:“伊等勿知,万勿见怪。然君亦太迟钝,何不实告系我所送,而甘辱耶?”又曰:“君适言十洋,尚不敷,可再持钱四千去,以为卒岁资。”邻老遂持钱洋拜谢而归。其行事大率类此。后生孙耕亭先生,由己卯会元,官至福建粮道。善人屡膺诰封,天之报施善人,固不爽也。
【译文】有一年岁末,一邻居老人,来吃了饭以后,坐在店里的帐柜旁,很长时间不走。店伙打开钱柜,少了十块钱,到处找不到,都怀疑这位老人,就搜他的身,果然搜到了。当时在场的人七嘴八舌地辱骂他,这位老人被骂得羞愧难当,几无容身之地。恰好此时,费先生出来,询问情况后说:“你们真搞错了!是我因为他贫困,拿了给他的,忘了告诉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辱骂他!”又对这位老人谢罪说:“他们不知道,你千万不要见怪!你老先生也太迟钝,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这是我送给你的哩,而甘愿受骂!”又说:“刚才你说这十块钱还不够,再拿四千铜钱去。作过年钱。”邻老就拿了钱,拜谢而去。费先生的为人行事,大都类似这样。后来得了个孙子,就是耕亭先生,他由己卯会试中头榜,而官至福建粮道(粮食厅长)。费老先生屡次得封诰。上天回报行善之人,的确一丝不差!
【正文】坐花主人曰:“二费封翁,皆隶籍常州。其行事,至今人皆啧啧称道之〖啧音责。啧啧,称道不绝口貌。〗。说者谓鹤汀封翁以一言而救万人之命,其所全者大,非耕亭封翁所可比,故其食报亦有大小,予独不谓然。何则?鹤汀封翁之所言,凡识轻重之大体者,皆能见及。特其对中丞数语,不激不随,婉而善入〖犹言婉款动听也。〗为难能耳!至耕亭封翁之所为,则彼以盗来,赃皆现获,责之固非过刻,释之便足明恩,而乃委曲周全,务为讳饰。且惟恐人犹或致疑,更于十洋之外,代之请益。此等居心,真是广大慈悲,无微不至。昔苏次公谓范忠宣曰〖次公,即苏子由,名辙,东坡之弟。范尧夫,名纯仁,谥忠宣。〗:‘公是佛地位中人!’吾于善人亦云。”
【译文】坐花主人说:“两位费老太翁,祖籍都是常州,他们的事迹,至今还受到当地人的啧啧称赞。评论之中,有说费鹤汀的太翁,一句话救了万人之命,他所保全的功德大,不是费耕亭的太翁所可比的,所以享报也有大小之分。我却不这样看!为什么?因为鹤汀的太翁所说的话,凡是能够认识其中轻重大体的人,都能有相同的见解。他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他对巡抚所说的话,不偏激不随流,委婉而有说服力。至于耕亭的太翁所为大不相同。那位老人确是偷盗而且赃物现获,加以责备本不算苛刻;饶恕他也就是以表明自己的宽厚了。他反而设法委曲周全老人的名声,为他掩饰,而且生怕别人还会怀疑,又在十块银之外,再加四千。这样的居心,真是广大慈悲,无微不至了!以前苏次公(即苏辙,东坡之弟)曾对范忠宣(即范尧夫,谥忠宣)说:‘公是佛位中人!’这句话我也要用来赞叹耕亭的老太翁!”
三七、张明德
礼貌微嫌肆征轻 笑他明德愧芳名
献茶索费心非很 天道从来善剂平
【正文】华亭户书张明德,奸巧善舞文〖舞文,注详胡封翁篇。〗。夤缘为糟胥。既得志,益肆行无忌。乡民之良懦者,都横遭吞噬〖噬,音誓,咬也。(按)此句犹言受其害也。〗。与人有睚眦怨〖睚,崖;眦,音尺,明迈切,音柴,去声,(史记范雎传)睚眦之怨必报。(按)睚眦,仇恨貌。〗,辄中以危法〖辄,音尺,即也。〗。以故其同侪,皆侧足视之〖(南史郭祖深传)远近侧足,莫敢纵恣。(按)侧足,畏惮之貌。〗,弗敢与抗。
【译文】华亭县户书张明德,奸巧权诈,善于巧构文章,走后门通关节当上了糟胥(征粮官)。得志之后,更加肆无忌惮,百姓中之善良胆小者,都受过他的坑害。与人只要有一点小怨,常以重罪中伤。因此同事人都怕他几分,不敢和他对抗。
【正文】有皂役陈大忠者,性伉直,独弗为之屈。明德积不平,思有以中伤之,久之未得闲〖隙也。〗。壬寅春,漕事将竣,明德以粮串数百石,嘱大忠赴乡,催收折色。时每石折收洋银五元六角。大忠既行,明德遂白官增其价〖白,告也。〗至六元三角。及大忠回,如前数收缴,明德遽曰:“是尚缺三百余元,得无汝中饱耶?”大忠艴然曰〖艴,音拂。(孟子注)艴然,怒色也。〗:“我行时只五元六角,城中骤增价,我安得知?”与之忿争而散。明德竟以大忠侵蚀告官〖蚀,音食,犹亏也。〗。官拘大忠,责令赔补。大忠抗不承,遂下狱,坐侵用官银,遣戍河南。
【译文】有一名皂役陈大忠,性情亢直,就是不买他的帐。张明德积忿难平,心中无时不在盘算中伤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壬寅年春天,催缴公粮之事即将完成,张明德就以还有数百石零星尾数未缴齐,吩咐陈大忠下乡去,折算成现款追缴入库,告诉他每石折收洋银五元六角,陈大忠就动身去了。张明德立即把折算价格增加至六元三角上报县令。等到大忠回来,按前数上缴粮款时,张明德突然说:“还缺三百多元,该不是你从中私吞了吧!”陈大忠生气说:“我动身时,只是五元六角,城里突然涨价,我怎么能知道!”和张争执了一阵,不欢而散。张明德就以陈大忠侵吞粮款向县令告了。县令拘捕了大忠,责令他赔补。大忠不承认,就被下了监狱,以侵吞公款罪判决充军河南。
【正文】大忠有屋数楹,田十余亩,尽卖之为安家及行资,已署券矣〖署券,写契也。〗。明德闻之往告买主曰:“大忠侵亏国帑,其产应变价偿官,尔收私售犯产,当与同罪!”买主惧,厚赂之而请计焉。明德故为踌躇〖踌躇,音俦除,顾虑不决貌。〗曰:“价已付乎?”曰:“未也。”曰:“未付,尚可挽。尔速取契及买价来,我为尔呈官,大忠来索价,令其赴库请领,则尔无患矣。”买主从之,尽以价与明德。
【译文】陈大忠有几间住房和十多亩地,只得全部卖掉用来安置家人和用作自己的路费,卖契已经双方签字划押。张明德听说此事,就找到买主说:“陈大忠是亏空官银,他的家产应当变卖赔偿缴官。你收买犯人私卖财产,就和他同罪。”买主吓坏了,就送了一大笔钱给张明德,并请他给想计策。张故意作出颇费踌躇的样子说:“钱已经交付了吗?”回说还没有。张说:“还可以挽回。你快把契约和价款拿来。我替你把它交官。陈大忠来取钱,你让他到官库来取。这样你就没有后患了。”买主听从了他,把全部价款交给了张明德。
【正文】大忠之遣戍也,已预报家产尽绝。闻之,怨愤而已,竟不敢领价。是冬大忠赴戍,寄其妻子于外家,痛号出城,哀动行路。当是时,大忠身负奇冤,千里赴戍,一家星散。自问还乡无日,抱恨终身。而明德徒以大忠礼貌微嫌,既入其罪,复罄其资,意气骄横,自谓泰山磐石之安〖磐,音盘。磐石,大石也。(荀子)国安于磐石。(按)泰山磐石,譬喻势大,不可摇动也。〗,更无有与之为难者矣。
【译文】陈大忠被判充军时,已知道自己家财尽绝,现要他去官库取钱,不敢前去只有怨愤而已。这一年冬,陈大忠被发配,只得寄养妻子在外人家,嚎啕大哭着出了城,身负奇冤,千里充军,一家星散。自问还乡已渺无希望,抱恨终身,怀着一颗哀伤的心踏上征途。而张明德,只是因为陈大忠对他礼貌上有所嫌恶,不但给他加上罪名,而且还把他的全部家产剥夺一空;意气更加骄横,自以为自己的地位,像泰山磐石一样稳固,今后更不会有人敢和自己为难了。
【正文】会豫河决口道阻,遣戍者皆奉文还本县监,俟水退再往。大忠于癸卯二月十二日复返华亭。监未旬日,而明德难作。先是华邑兑丁费重,民间折色迟缓,漕总先筹款垫给,不足数则船先发,而留丁以俟。历年遵办无少误,是年邑令刘公莅任未久,明德思有以挟制之,预白官,新漕须俟帮费清,始能开,不信,则日嗾运丁水手〖嗾,音叟,犹唤也。〗入署哓索〖哓,音嚣,犹闹也。〗。令怒以责明德,明德因服生鸦片至门房,意谓以觅死图赖,令必将活我,别筹款以给运丁。漕艘既开〖艘,音搜。(正韵)船总名。〗,则官项可任意侵蚀矣!及与阍者语〖阍,音昏。(礼祭义)阍者,守门之贱役也。〗。阍者见其须有生烟,大骇,白令。令怒,急下明德狱,未入狱门,已昏瞀不能语〖瞀,音茂。(玉篇)瞀,目不明貌。〗。凡服生鸦片者,得凉水即解,忌热茶,饮之立死。大忠在狱,闻明德将入,喜极,预储热茶以俟。见明德入,迎谓之曰:“明德,汝亦来此乎?”手捧茶劝之。明德昏乱中遽饮之,饮竟,即扑地,不移时死。死后明德妻子欲携尸自监墙上出,大忠与同监者不可,曰:“必反我售产资,而予同监者千金,乃可。”
【译文】恰好此时,黄河决口,道路阻塞,被充军的人,得到公文都返还本县关押,等水退以后再去。陈大忠就于癸卯年二月十二日返回华亭县,在监狱呆了不到十天,张明德就出事了。以前,华亭县的漕丁税很重,老百姓缴纳迟缓,水运漕帮总部都是预先筹措一笔款项垫支,让船队先出发,不足的余数,留下一人等待收齐。历年都是遵此办理,没有出过问题。这一年新任县令刘公上任不久,张明德想借此挟制新县令,给他一个下马威,就预先向他说,新漕船队必须等到丁税收齐才能出发。县令不信,张明德就每天唆使漕运水手到衙署来吵闹。县令刘公生气了,责备张明德。他就吞服了生鸦片来到署衙门房,他心想用寻死来耍赖,县令一定不会让他死,就会另想办法筹足款项交给运丁,打发漕船出发。船队一走,那么以后所收的丁税,就可任意落入自己腰包了。当张明德和门房守卫说话的时候,门房见他胡须上有生鸦片,吓了一大跳,赶紧去禀告县令。刘公大怒,立即下令把张明德关押起来。还未走进监狱大门,张明德就头昏眼黑,不能说话了。凡吞服生鸦片,只要喝碗凉水,毒就解了,忌喝热,一喝就死。陈大忠在狱中听到张明德也要被关进来,高兴极了,预先准备了热茶等候他。见到张被搀进来,就迎上去对他说:“张明德,你也来这儿啦!”端上热茶劝他喝,张明德昏乱中就喝了下去。喝完扑倒在地,不到一会功夫,就死了。死后,张明德的妻子想把尸体从监墙上抬出去,陈大忠和同狱人不答应,说:“必须把我房产钱还给我,同时要给同监者一千元,才行。”
【正文】当明德在时,恃其巧诈,凌砾同类〖砾音立。凌砾,犹欺侮也。〗。同类咸疾之,大忠之事人尤不平。及其死也,莫不称快,至是竟无有为之解者。其子费千二百金,尸始得出。盖距大忠之反,仅十日而明德死。死后两月,大忠复赴戍。濒行〖濒,音频,犹临也。〗,以己及明德先后获罪下狱始末,嘱人叙其事而镌之,版遍送四方,以示报施之巧焉。
〖译文】张明德在世时,倚仗巧诈权谋,凌辱欺侮同事,大家都痛恨他。陈大忠的事,人们都心怀不平,张明德死了,莫不称快。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出来解劝。张的儿子化了一千二百元,尸首才抬出了监狱。这离陈大忠回到本县,只不过十天。张明德死后两月,陈大忠再度被押送充军。临行前,陈大忠把自己和张明德先后获罪下狱的始末,叙说出来,希望把这件事刻印散发,以表明因果报应之巧妙。
【正文】坐花主人曰:“果报之巧且速,无逾此者。天岂专为一陈大忠偿其冤哉?特大忠一事,其险恶尤为显著耳!阴谋积久,自堕网罗。君瓮子矛〖瓮,乌贡切,音翁,去声,坛类。(唐书)周兴为人诬告,武后令来俊臣讯之,而兴不知。俊臣问兴曰:囚多不承,当以何法治之?兴曰:置一大瓮,令囚入内,外用炭火,炙之自承。俊臣曰:有旨,请君入瓮。(韩非子)有鬻矛盾者曰:吾盾之坚,物莫能陷。又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不能应。(按)君瓮子矛,犹自作自受之义。〗,古今一辙〖一辙,犹言一例也。〗。阴险何益哉?”
【译文】坐花主人说:“果报之奇巧且快速,这桩事可能是说得最明白的了。上天并非专为陈大忠一人偿还冤债。只陈大忠一事,其险恶程度最为明显。阴险狡诈之事作倚多了,自会堕入罗网,“请君入瓮”,“子矛子盾”之例,古今并无区别。用心阴险有什么好处?!”
三八、潘氏世德
有钱难买子孙贤 谁更修来梵果虔
幸是冢君能济美 应该富贵永蝉联
【正文】吴门潘氏,世载其德,天乃大昌厥后,锺灵毓秀〖成句出处未详。(按)锺,聚也;毓,音义同育。〗。以有太傅文恭公,位极三公,身备五福。福履之盛,不独近今无两,即求之古人,亦罕其匹。其发祥所由〖(诗经)长发其祥。〗,他书记载已多,无烦赘述〖赘,音醉。赘述,复言也。〗。而太傅长君恭甫孝廉,乐善好施,不求仕进。太傅当国十余年,恭甫间岁一至京师定省〖间,音见。间岁,隔岁也。(曲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注)定,定其衽席;省,省其安否。〗不久即归。家居于当道无私谒,就见之,亦弗拒。询地方利弊对甚悉,然终不干以私,亦弗报谒〖报谒,答拜之谓。〗。
【译文】苏州的潘氏家族,世人都称颂其善德。上天也使其家族后辈兴旺昌盛,灵秀出众的人才辈出。就举太傅文恭公,他位极三公,身备五福,操履福报之盛,不但近今找不出第二个,就是从古人之中也难以找到一位能和他匹敌的。他发迹的由来,其它书上已记载了很多,就不在这里重复了。他的长子恭甫孝廉,乐善好施,不求进仕升官。太傅在任十余年,他隔年进京拜省一次,很快就回来。居住在家,不与当道官员私下交往。如果他们来求见,他也不拒绝。若向他询问地方上的利弊征求意见,他对答得很详细,了若指掌。但始终不以私情相交,也不去回拜他们。
【正文】四十以后,虔修梵果〖梵,音饭,西域浮图种号。(按)梵果,犹言佛教也。〗。人无贵贱皆与均礼,有急难求之,无弗应。有田数千,佃户还租者纳之,不还弗较也。家有喜庆事,或岁小歉,辄尽免其租。其余一切善举,不可殚述〖殚,音单,尽也。〗。余往来吴门,闻其行谊甚悉,以为果有天道,其后必昌。
【译文】四十岁以后,虔心修佛。与人相处,不分贵贱,都待以平等之礼。有急难求他,没有不答应的,潘家有田产数千亩,佃户主动来交租,就收下,不来交,他也不计较。家中有喜庆之事,或者遇到天灾欠收,往往全部免除租粮。我往来苏州,听到许多有关他的事迹,所以很了解。我以为,果然有天道的话,他的后辈必定昌盛。
【正文】咸丰初元,太傅引年致政〖告老之谓。〗。今天子优礼元老〖优礼,厚待之谓。(诗经)方叔元老。(注)元,大也。〗,恭甫犹子祖荫〖侄曰犹子。(礼记)兄弟之子,犹子也。〗。以长孙蒙恩钦赐举人。越明年,壬子,成进士。一甲第三人,祖孙鼎甲,遂为词林佳话。此固祖德之厚,亦恭甫有以世济其善。潘氏之兴,未有艾也〖艾,注详首篇。〗。
【译文】咸丰初年,太傅公告老还乡。当今天子对元老大臣待以优礼。恭甫的侄儿是潘门长孙,蒙皇恩钦赐举人,第三年(壬子年)成进士。祖孙三人皆是鼎甲,于是成为词林佳话。这固然是由于祖德隆厚,也是因为恭甫以善济世所成。潘氏之兴旺,才开始呢!
三九、解砒毒方
行医原要救人心 任意敲财终不应
九命误伤皆出尔 九生砒毒判分明
【正文】歙人蒋紫垣,有秘方解砒毒立验。然求之者必索重资,不满所欲,则坐视其死。一日行医邻县,中夜暴卒,见梦于居停主人曰〖居停,注详首篇。〗:“吾以耽利之故〖耽,音丹,犹贪也。〗,误人九命,死者诉于冥司,冥司判九世服砒死,今将赴轮回。我赂鬼卒,求以解砒毒方相授。君为我活一人,则我少受一世业报。若得遍传济世,君更获福无量。言讫,呜咽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风一两研末,水调服,并无他药。又异谈可信录,载冷水调石青,解砒毒如神。
【译文】蒋紫垣,安徽歙县人,有解砒霜巨毒秘方,非常灵验。但是来求秘方的人,他都索要高价。如果不能满足他。就坐视人家中毒而死,毫不动心。有一天,他行医来到邻县,半夜突然死去。托梦给他留居的房主,说:“我因为贪财,误了九条命。死者在冥司状告我。冥司判我九世都服砒毒死。现在我要去轮回投生了,我买通了鬼卒,请他让我把解砒毒秘方交给你。先生如能用此方为我救活一人,我就能少受一世业报。如果你能把此方遍传世间,那么先生你将获福无量。”说完悲泣而去,临走时又说:“我后悔已晚了!”这方子只有一味药防风一两,研细成末,用水调服,没有其它的药。此外《异谈可信录》记载,用冷水调石青,解砒毒有神效。
四十、云间守
荷担原来歇路旁 笞他冲道已乖张
死者本是佣人体 偿命须要守自亡
【正文】某太守,以部郎出守云间〖(颜延之诗)一麾乃出守。(按)为知府曰出守。〗性贪暴。每出,驺从所过〖驺,音邹;从,去声。(晋书舆服志)驺骑导从。〗行者避道稍缓,辄遭鞭挞。
【释文】某太守,本是部郎。外放云间(华亭)作太守。性情贪婪而暴戾,每次出府,骑马在前开道的卫队所过处,路上行人躲避稍有迟缓,就遭鞭挞。
【正文】一日,自城西归。有为纸店担纸者,担而立于道左。守嗔其不弛担〖嗔,怒也;弛,音豕,丢离也。(左传庄公)弛于负担。〗,令役曳之至舆前,叱责之。其人果愚戆〖戆,音杠。愚戆,愚直之谓。〗,愤曰:“我并未冲道,不弛担有何罪?”守大怒,曰:“何物小民!敢尔挺撞!”叱役痛棰之〖棰,音垂,杖也。〗。棰竟,复令曳之上,曰:“汝知罪否?”曰:“民何罪见责?实不知!”守固很戾,一旦于街市中,见折于小民,惭且怒,复榜之数百〖榜之,义与棰之同。〗。血肉横飞,尚不释,令役押发华亭治其冲道之罪。吏役索店主钱数十千,幸华令见其伤甚,不复责。押数日释令归,归而店主怨其生事被累,逐之。其人既横被酷刑,复为店主所逐,遂自缢死。
【释文】有一天太守从城西回府,有一个为纸店担纸的挑工,担着担子立在路的左边。太守嫌他不放下担子就生气了,命轿旁的役夫把他拖到轿前,呵责他。他性格愚憨,生气说:“我没有冲道。不放下担子,有什么罪?”太守大怒说:“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顶撞。”大声叱令役夫把他痛打一顿,打完,又命把他拖到轿前,说:“你知罪不?”答说:“小民有什么罪而遭责打,真不知道。”太守本性很傲慢,现在竟然在街市广众之中被这小民顶撞,恼羞成怒之极,又下令打了几百棍,打得他血肉横飞,还不放他,命令役夫把他押送到华亭县府,治他冲道之罪。吏役乘机勒索纸店店主数十千钱。幸亏华亭县令见他伤得很重,没有再责打他,只关了几天就放了出来。他回到店里,老板埋怨他惹出事来牵连老板,把他赶了出去。他无缘无故遭到酷刑,回到店上又被逐出,一时实在想不通,就上吊自杀了。
【正文】未旬日,守背生五疽,痛不可忍。医者谓此名百鸟朝凤,幸而不溃〖溃,音愧,犹烂也。〗,则疾尚可为。一夕,梦见荷纸担者,以手揭其疽,痛极呼号而醒,呼侍婢烛之〖烛,犹照也。〗,疽已尽溃,脓血四溢,衽席皆湿〖衽,音忍。(周礼注)衽席,单席也。〗,诸医咸束手。自是每合眼,即见荷纸担者立于前,百方祈禳不应。卧不能贴席,惟翘首据席,俯伏床上,略一转侧,痛入心肺。见者谓此真地狱变相。号叫数旬而死。死时阖署,咸见担纸者云。
【释文】不到十天,太守背上生了五个疽痈,疼痛难忍。医生说这种疮名百鸟朝凤,幸好没有溃烂,还有救治的希望。有天夜里,太守梦见担纸的人,用手揭他的疽疮,痛极大叫而醒,呼来侍婢拿烛火一照,全部溃烂,脓血四溢,被褥都湿透了。医生已束手无策。从此每当合眼,就见担纸人立在床前,想尽办法祈祷消灾,都归无效。太守不能仰面平躺,只有用肘撑住床板翘着头,俯伏在床上,稍一转动身体,就痛入心肺。见此情景的人都说这真是地狱变相。就这样痛苦号叫了几十天,才断气。死时,署里的人都说见到了那个担纸的人。
【正文】坐花主人曰:“士大夫当威福在手时,一意妄行,初不顾人之难堪。呜呼!人吾同类也,而顾可以逞吾残忍,自取快意乎?卒之血肉横飞时,彼固无如我何。疮溃脓溢时,我亦无如彼何矣。吾愿世之为士大夫者,慎弗至无如彼何之时,而后悔也。”
【释文】坐花主人说:“当官掌权的士大夫,当你威福在手之时,任意妄行,一点不考虑别人的难堪处境,可悲啊!大家都是人,难道可以随意逞显自己的凶狠残忍,以求自己快意吗?你把他打得血肉横飞之时,他固然把你无可奈何!而当自己疮溃脓溢时,你也就无可奈何他了!我但愿世上当官掌权的士大夫们,谨慎小心,不要把事情弄到“无可奈何”的地步,就后悔莫及了!”
四一、雷殛阴谋
久存诡计用谋心 害命贪财大不应
妇在田间天已灭 殛夫须令罪宣明
【正文】丹阳北门内民家,颇殷阜〖殷阜,富也。〗,开六陈行于门前。兄弟四人,惟仲有一子,仅数龄,四房共育之,珍如掌上珠。手镯项圈,皆黄金而饰以珠玉,值百余金。
【译文】丹阳县北门内,有一民家,开了一间药材行,颇富有。兄弟四人,只有老二有一儿子,只有几岁,四房共同哺育,爱如掌上珠。这孩子颈上金项圈,双手金手镯,还都镶上珍珠宝玉,值百多两黄银子。
【正文】乳娘尝抱之,戏于店堂。忽来一妇人,携糕饼以与其子,随乳娘入其家。自言系北乡洲上人,貌中平而言儇利〖儇,音暄。儇利,敏捷之谓。〗。众颇爱之,稍坐即去。自是频频来,来必抱持其子,或袖出点果与食,或抱之街中买以予之。如是者数月,家人习以为常。
【译文】乳娘常抱着他在店堂里玩耍。忽然来了一位妇人,带着糕饼逗弄孩子,后又跟随乳娘进到家里,她说是北乡洲上的人。这妇人相貌平平,而口齿伶俐,很得家人好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从此她就经常来,来就抱着孩子,或者拿出糕点水果给他吃,或者抱着他到街上去买给他吃。这样经过了数月之久。家里人都习以为常了。
【正文】一日,复抱其子去,久不归。众皆疑其有亲串往城中,不以为意。至夜寂然,四觅无踪。于是合宅腾沸〖沸,音费。沸腾,乱貌。〗。姑往北乡沿村询访,查无其人。数日后,有人来言离城十余里,山脚下深洞中,有一婴儿,反扑于地;驰往视之,果其儿,僵矣!七窍皆有沙泥,而衣饰尽弛〖弛,音池,脱去之谓。〗。始悟其妇因垂涎金饰故,频来保抱,为谋财害命计。控官勒缉未获,而不知妇实七里庙农家妇也。妇孀居与邻村某甲奸,甲家贫,衣食皆赖于妇。力不给,则拐盗以足之。行恶多端,顾不于其乡,故无有知之者。
【译文】有一天,她又抱着孩子出去,很久没有回来,家人都疑心她抱着孩子到城里的亲戚家串门去了,没有在意。到了天黑,依然不见回来,四处寻找,没有一点踪影,于是全家闹开了锅。就往北乡沿村询访,查无此人。几天以后,有人来说,离城十多里地的山脚下深洞里,有一个婴儿,扑在地上。急忙赶去,果然是这孩子,已经死了,七窍塞满了泥沙,被剥得精光。这时大家才明白,这妇人因垂涎金宝饰物,才常来抱弄孩子以图财害命。家人就控告到官府,官府出了通缉令捕捉,一直未获。其实,这妇人是七里庙的一农家妇,死了丈夫,与邻村某甲通奸。甲家中贫困,生活衣食全赖她供给,供不起,就用拐骗偷盗来弥补,作了许多恶事,但她不在本乡作恶,所以当地人都不知道。
【正文】既谋儿命,尽以金珠与某甲变价作本,行贾于外〖贾,音古。〗。妇家居,一日与村妇数辈饷田间〖饷,音叶享,送田饭之谓。〗,坐待食毕。忽阴云骤合,雷电奋兴,旋绕于众妇之首,众咸惊〖,音立,惧也。〗。是妇尚夷然谓人曰〖夷然,自若貌。〗:“雷击亏心人。有亏心事者,速言之,可免天谴。”言未已,霹雳一声,妇跪而死。某甲行贾于外,距家尚数十里。同日为风雷挟之至儿死处,跪于地,曳之不能起。霹雳震其顶,紫雾绕其身,神已痴而口尚能言,尽吐其与妇窃盗奸拐,并谋死婴儿事。翌日始毙〖翌,音亦,翌日,明日也。〗。而某家之嗣竟绝。
【译文】她把孩子杀死后,就把金珠全部给了甲,变卖作本钱,在外作起了生意。农妇本人住在家里。一天,她和本村几个妇女送午饭到田间,坐着等他们吃完。忽然之间阴云四合,雷电大作,在她们头顶上旋绕。大家都胆颤心惊。这个农妇却若无其事地说:“雷殛亏心人。做了亏心事的,赶快说出来,才可免遭老天谴罚!”话还没有说完,一声霹雳,她就跪着死了。某甲正在外行商,离家还有几十里,同一天被大风雷电挟持到孩子死的地方,跪在那里,人们拉他,拉不起来,一道霹雳电光击中他头顶,浑身绕着紫色烟雾,神识已经痴呆,口还能说话,把自己和农妇通奸、偷盗、拐骗和谋杀婴儿的事,点滴无余全部讲了出来,到了第二天才死去。而开药行的那一家,也绝了后嗣。
【正文】坐花主人闻之而叹曰:“雷霆之威,若是其神且速也!噫!以此警民,民犹有阴谋毒计,肆行而罔知顾忌者,何其冥顽不灵哉!”
【译文】坐花主人听说此事,感叹说:“雷霆之威力,就是如此的神奇而迅速!唉,用这样的方式来警告大众,竟然还有人施设阴谋毒计,肆无忌惮,而不知道应该有所忌畏,真是顽固不化到了何种地步!”
四二、牛头人
前生杀孽今生追 孽镜照时识祸胎
幸得中途从释子 重修忏悔转轮回
【正文】浙东王生〖浙东,即绍兴。〗,春日郊游,遇老于田间〖,音孛,母牛也。〗。举角相触,生趋而过,牛反身欲追,为牧者掣其人而止,犹矫首顿足,目瞠然相视也〖瞠,音撑,去声。瞠然,直视貌。〗。
【译文】绍兴府一位姓王的书生,春天到郊外去踏青游玩,在田间迎面遇到一头大母牛。它头一低,伸着双角就抵过来,王生见势侧身小心地躲了过去。牛转过身来想追,被牧牛人拉住拴绳才没有能追上来。但还是翘起头,使劲蹬着蹄子,睁大眼睛瞪着王生。
【正文】是夕王生梦为皂衣隶拘去〖皂,黑色。〗。至一官署,与多人对簿〖(史记李广传)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按)对簿,对责之谓。〗,或男或妇,皆牛首而人身,咸称谓王生所害。上坐者戴珊瑚冠,朝服挂珠,如中丞仪服。讯生何以杀此多牛?生自陈祖父以来,家承儒业,戒食牛犬肉,已历三世,何由杀牛。上坐者命绿衣吏持一镜,引生自照,恍悟前世本屠者,器利而技精,常一日解十余牛。至中年深悔执业之非,惧遭孽报,因削发入天台山为僧。戒律精严,八十余端坐而化。以宿孽故,不能生忉利天〖忉,音刀。(法苑珠林)三十三天,总名忉利天。〗
【译文】当天夜里,王生梦见被一位穿黑衣的役隶拘捕,来到一官署,要他与许多人对质。这些人有男有女,但都是牛头人身,异口同声说是被王生害死的。大堂上首坐着一位头戴珊瑚冠,身穿朝服挂珠,气度服饰像中丞一样的人。问王生为什么杀死这么多头牛?王生陈述说,从祖父以来,都以儒业传家,而且戒食牛肉和狗肉,已经三代了,怎么会杀牛呢!上面的人就吩咐绿衣吏拿来一面镜子,让王生自己去照。一照之下,恍然而悟自己前生是一个屠夫,屠刀锋利技术精熟经常一天之内要宰杀解割十多头牛。到了中年深悔自己从事的行当罪业沉重,怕遭孽报,因而入天台山削发为僧,严持戒律,精进修行,八十多岁时,端坐而化。因宿孽太深,未能往生忉利天。
【正文】生既悟往因,俯首自认。上座者谓之曰:“尔既从释子轮回〖释子,和尚之称。转生曰轮回。〗,今世尚通知内典否〖佛经曰内典。〗?”王对曰:“十二岁时,曾为父母书金刚经七卷,以资祖父母冥福。自后每逢朔望,必诵是经三周,虽场屋舟车不少辍〖辍,音绰,止也。〗。”上座者霁颜曰〖霁,音祭,注详胡封翁篇。〗:“尔诚如是,则事易为矣!”因为众牛头人曰:“王生已放屠刀,诚修佛果。徒因杀孽未净,复堕轮回。今欲责令为尔等忏悔,复生人道,何如?”众皆允服。生请合家茹素四十九日,奉金刚经五百卷,以祈讼者往生净土。上座者以喻众,众皆感激欢跃,愿释往冤。上座复命皂衣隶送之归。
【译文】王生由于悟到了前生之因,就俯首认罪。上面的人对他说:“你既然以佛弟子而转生轮回,今世是否还通晓佛典?”王答:“十二岁时,曾经替父母抄写《金刚经》七卷,为祖父母资增冥福。此后,每逢初一,十五,必诵《金刚经》三遍,不管在考场,还是在家,或乘船坐车,都没有间断过。”上面的人脸色和悦下来,说:“你要真是这样,那么事情就容易办了!”就对众牛头人说:“王生已放下屠刀,虔诚修佛。只因杀孽未净,所以才又堕入轮回。现在我想责令他为你们作忏悔,让你们再生人道,你们意见如何?”大家都同意了。王生请求说:“我愿全家吃素四十九天,奉诵《金刚经》五百卷,以祈祝他们往生净土!”上座的人把这话对大众宣布了,大家感激欢跃,表示愿意解除前世之冤债。上座人就命黑衣役隶把王生送回去。
【正文】及门而醒,诵经如约,又书金字经十卷,分送各庙供奉。事竣,复梦诸男妇来谢曰:“仗君经力,皆得脱生畜道,转生富贵家矣!”咸欢喜罗拜而去。
【释文】到了门口,王生就醒了。王生依约奉行,此外又用金粉抄写《金刚经》十卷,分送给各庙供奉。事情办完之后,又梦见那些男子妇人都前来致谢说:“仰仗先生诵经之力,我们都脱离了畜牲道,投生富贵之家了!”说完大家高兴地罗拜而去。
坐花志果—果报录(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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