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花志果—果报录
九、偷儿福报
宵分行窃隐梁旁 蓦遇强奸比虎狼 妇若不从伤两命 夺刀还刺黑心郎
三字频称我贼也 可知气概本豪雄 搭连还了承他业 得失忻如楚国弓
【正文】某甲初为丐〖凡说部中,称人而隐其姓氏,则曰某甲。〗,继作贼。后乃巨富,子孙有登仕籍者〖登仕籍,犹言官也。〗,称封翁焉。
【译文】某甲(凡故事中,称人又不便指明其姓名时,就用某甲),最初是乞丐,接着又作贼,后来竟然成了巨富,子孙当中甚至有作显官的,他被尊称为老太爷。
【正文】方其作贼时,邑某氏,家素封〖(货殖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按)素封,犹言富厚也。〗,而三世孀居。有娣姒三人〖娣姒,音弟似。娣姒,妯娌也。兄之妻曰姒妇,弟之妻曰娣妇。〗,夫皆死,无子嗣,且绝。幸季妇有遗腹未产,共冀得男,以绵宗祀。值清明日,赴乡墓祭。二姒俱行,道远,往返须三日。独季妇以有孕不往,留一媪以侍〖媪,音袄,老妇也。〗。某甲觇知之,乘隙往行窃〖乘隙,乘其人少之隙也。〗。黄昏逾垣入〖逾,越也。垣,墙也。〗,见季妇与媪,持灯出视门户。甲遂至季妇室,匿隐处〖匿,音逆,藏也。〗。妇人坐灯下观书,媪侍侧作醉状,促妇睡〖促,催也。〗。妇曰:若自阖门往睡〖若,汝也,阖,闭也。〗,勿溷我〖溷,音混,乱也。〗。媪遂虚掩其门而去。
【译文】在他作贼时,城里有一富户,家中三辈都是寡居。当时家中只有妯娌三人,丈夫都已故去,没有儿子,看来要成绝户。幸好老三的媳妇怀有遗腹子,还没有生下来。妯娌三人都希望生个儿子,继承宗祠香火。那年清明,家人要去乡间祭祖扫墓,两位嫂嫂一起去。路很远,来回须三天,因为三媳妇身怀有孕,不便远行,就一人留在家里,同时留下一个老妇照顾。某甲暗中知道后,准备乘机行窃。黄昏时分,他翻墙进去,见三媳妇和老妇人,端着灯出来巡视门户。某甲伺机潜入三媳妇房中,躲在隐蔽处。回房后,妇人坐在灯下看书。老妇人侍候在旁,好像喝醉了的样子,一个劲地催促女主人去睡。三媳妇说:“你自己关上门去睡,别在这打搅我。”老妇人就虚掩了门走出去。
【正文】俄倾,有一少年推门入,某甲疑为同道,而讶其不俟妇睡,且衣甚楚楚。〖(诗经)衣裳楚楚。(注)楚楚,鲜明貌。〗。妇见少年入,惊起欲呼。少年遽抱持求欢,妇坚拒且呼媪,媪不应。少年见妇不从,出袜〖袜,音瓦,足衣也。〗中刀示之曰:“不从,血我刃!〖(诸葛亮伐魏诏)鸣条之役,兵不血刃。(按)血我刃,即要杀之谓。〗”妇叱之曰:“家世清白,不能受无赖之污。欲杀即杀,宁死不从!”少年以刀置妇颈以逼之。某甲睨久愤极〖睨注,详本卷余生篇。〗,骤出,从少年后夺其手中刀还斫之〖斫,音酌,击也。〗,中额倒。妇出不意,益骇,战栗不能出声〖战栗,恐惧貌。〗。某甲遽出,开门大呼:“捉贼!”四邻毕集,问:“贼何在?若何人〖若,注详前。〗?”甲迫于义愤,忘己之为窃来也。及是始悟,笑曰:“我贼也,然可恶有更甚于贼者。诸君盍从我来?”因引众入妇室。时妇已避往他室,惟见一人卧血泊中。烛之〖烛,犹照也。〗,西邻某也,幸伤轻未死。某询其何来,默不语。询甲,甲历述所见,众遂并絷之〖絷,音执,系也。〗。
【译文】隔了一会儿,有一少年推开门走了进来。某甲以为是同道,也是贼,但是又奇怪他为什么不等妇人睡了再来,而且还衣冠楚楚。妇人见少年进来,惊怕地站起来,张口要叫,这少年抢前一步,抱住妇人,要求同床共欢。妇人坚决挣扎,大声呼叫老妇人,没有反应。少年见妇人不从,就从袜中抽出一把刀,逼住她说:“不从,就杀了你!”妇人怒斥说:“我们家世清白,决不能受你这无赖的玷污。要杀就杀,宁死不从!”少年就把刀架在妇人的颈子上,逼她就范。某甲看到此,气愤已极,突然从少年身后跳出来,一把夺过刀,反砍他一刀,击中额部,他倒下了。妇人遭此突然变故,吓得战栗不已,不能出声。某甲一把推开大门,大喊:“捉贼!”四邻都闻声赶来,问:“贼在哪里?你是什么人?”某甲出于义愤,竟然忘了自己是来偷东西的,到这时他才醒悟,不觉笑出声来,说:“我就是贼。但是还有比贼更可恶的,请各位都跟我来!”就把大家引进妇人住室,这时妇人已避开到另一屋里去了。只见一个人卧在血泊中。拿烛一照,是西边的一个邻居,幸亏伤轻没有死。有人问他为什么来这里,他默然不说。问某甲,甲就把所见一一陈述。众人把两人都捆起来。
【正文】及明,解官。少年反诬妇与某甲奸,己是夕以捉奸往。甲曰:“我贼也,谁不知?妇即不贞,安肯与贼奸?”因缕述夜间事,并历供积年行窃之案,以实己之为贼。官核卷信,乃严梏少年〖梏,音故,刑具。严梏,犹言用严刑讯问也。〗,始吐实,盖艳妇之色已久〖艳,详卷一末篇。〗。是晚,亦乘隙往。侍媪受赂通谋〖(韵会)以财与人谓之赂。〗。官遂论少年及媪如律,旌妇之贞,义甲而释之。
【译文】天亮以后,送到官府。少年反咬一口,说某甲和妇人有奸情,当天夜里他去是为了捉奸。某甲说:“我是贼,谁不知道?那位妇人即使不守贞节,也不至于愿和贼通奸。”因此把夜间事从头细说一遍,并把自己多年以来所作的偷盗案都说出来,以证明自己确实是贼。县官核对了盗案簿,相信他所说属实。对少年动刑拷问,才吐实情。原来他早就垂涎妇人美色,那晚也是乘妇人家中无人而去,那老妇得了他的贿赂和他通谋。县令按律惩处了少年和老妇人,表彰妇人贞节,并因某甲仗义而予以释放。
【正文】甲出,仍窃如故。一夕,窃于乡镇。为事主所觉而逃,追者甚众,误投绝地不得出。仓卒间〖仓卒,急促不安貌。〗,见一破庙,逾垣入,将匿于神案。行急,误撞旁侍土偶倒地〖(孟尝君传)木偶人谓土偶人。(按)土偶,泥塑神像也。〗,己亦从之而倒。昏瞀中,见所触土偶自地跃起,青面而赤须,持刀叱甲曰:“若何敢撞跌我?”遽前揪甲欲杀〖揪,将由切,音酒,平声,犹捉也。〗。甲力与撑拒。忽闻殿上呵曰:“是人保人节操,全人宗嗣,阴德浩大,上帝已予以厚福,鬼卒何敢祟之?〖祟,音岁。(说文)神祸也,(左传)实沈台骀为祟。(按)鬼神作祸皆曰祟。〗”旋有人青面者去〖,昨没切,音酒,音在入声。(说文),持头发也。〗,榜之数百〖(韵会)榜,笞也。(按)榜之,犹言打之也。〗。复唤某甲上,曰:“丹墀下有巨金赐汝〖墀,音池,阶上地也。(典职)以丹漆地,故曰丹墀。(按)丹墀,宫殿之制也。巨,大也。〗。”叩谢而起。恍惚见丹墀下金积如山,趋下阶,一跌而醒。仰视天际疏星三五,晨光熹微〖熹,音稀。(晋文)恨晨光之熹微。(注)熹微,光未明也。〗。默忆神言,循阶而下,遍地寻觅,得康熙大钱一。以为鬼之侮己也,亦姑拾之。辨色而行(礼记)朝辨色而入。(按)辨色,谓天将明,色可以辨也。〗。寻至村落〖(纲目集览)人所聚居处谓之村落。〗,见道旁有卖熟山芋者,以所得大钱买食之。
【译文】某甲获释后,照旧偷盗不改。一天晚上,他在一乡镇行窃,被主人发觉,落荒而逃。追他的人很多,慌忙之中,钻进一个绝地,急忙不见出路。忽然见一破庙,翻墙进去,想藏在神案底下,慌张之中,把旁边塑的一尊泥像撞倒,自己也被绊倒在地。昏蒙之中,见被他撞倒的泥像,从地上一跃而起,青面赤须,手握大刀斥责说:“你竟敢撞倒我!”一把抓住某甲,准备杀他。某甲极力和他抵抗。忽然听到大殿上有人大声说:“这人保全人家节操和宗嗣,阴德浩大,天帝赐他厚福,你们这些鬼卒胆敢祸害他!”立即有人把青面人拖了下去,打了数百棍。又把某甲传呼上去,说:“石阶之下有巨金,是赐给你的!”某甲叩谢起身,恍惚间见台阶下金积如山。举步下阶,一脚踏空跌了一跤,从梦中惊醒了。抬头一看,天边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已然透出一丝微明的曙光。心里回想起神的话,顺着台阶走下来。遍地寻找,见到康熙大钱一枚,以为是鬼在嘲笑戏弄自己。也不管他,拾了起来。在昏蒙的晨光中,辨色找路往前走。来到一个村落,道旁有卖熟山芋的摊子,就用那大钱来买山芋吃。
【正文】旋有老翁亦来买食,与甲并坐。食已即去,遗一搭连。甲将起,见之,知为翁所遗。启视,则储黄金二巨锭〖储,音除,藏也。〗,番银百余,制钱数百文,出入帐目四册,上载未收银数巨万。恐为卖芋者所见,急掩之。私念:“此岂即神所赐耶?然老翁失此簿,何以收银?虽神赐,不可受。”因复坐以俟翁反。坐久,卖芋者怒促之曰:“若出一文钱,久坐不起,将寄宿耶?”甲曰:“否,我尚欲买食。”因出搭连中钱数文,复买以待。翁果仓皇而来〖仓皇,急貌。〗,汗流如雨。见甲尚坐食,遽询曰:“君尚未去,我适遗一搭连,见否?”甲笑曰:“不因翁物,我早行矣。”因举而还之曰:“原物俱在,惟借用数文买食山芋,幸勿见责。”翁既不启视,亦不致谢,惟曰:“敝居不远,曷偕往?”甲从之,行数里,至一大宅,门外木植堆积如山。翁与俱入,至中堂。翁入,整衣冠复出,揖甲而言曰:“余楚人也,设木肆于此有年矣。各邑木肆,皆此间分出,资本数十万,强半赊贷,皆载适所失簿中,幸君归我,否则殆矣〖殆,危也。〗!请以千金奉酬。”甲坚辞。翁见其意诚,因询其向习何业,甲忸怩曰〖忸,女六切,音牛,读如玉。怩,音尼。(孟子注)忸怩,惭色也〗:“无所习。”复询其家有何人,曰:“落拓一身〖拓,音托,(北史杨素传)素少落拓。(按)落拓,不自振作之谓。〗,未有家室。”曰:“然则何以为生?”曰:“不敢欺,我贼也!”复询其姓名,告之,翁矍然曰:“曩某邑有义贼〖曩,乃朗切,音囊,上声;昔日也。〗,能杀荡子以保全节妇者,即君也!”曰:“然。”翁曰:“君此可举质神明,今复见利不取,光明磊落〖磊,鲁猬切,音累,上声。(晋书石勒载记)勒曰: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按)磊落,正大貌。〗,衣冠所难。我家业百万,无可信托。君倘不弃,曷从我游?衣食财帛,资君所用,较胜作梁上君子否?〖(后汉书陈实传)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实阴见之,呼子孙训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人,之未必本恶,习以成性,遂至于此,梁上君子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按)世谓贼为梁上君子,本此。〗”甲喜诺,遂依翁以居。
【译文】一会儿,来了一位老翁也来买山芋,坐在甲的旁边,吃完后起身走了,留下一个搭连。某甲也起身要走,看见搭连,知道是老翁忘记在这里的。打开一看,里面有黄金两大锭,银锭百余,制钱数百文,收帐薄四本,上面记载着尚未收清的银数就达一万多。某甲怕卖芋摊主看到,急忙把搭连遮掩起来。心里暗想:“这难道就是神所赐的吗?那老翁丢了这些帐本,怎么去收银帐?即使是神所赐,也不能要!”于是就坐在那里,等老翁回来。坐的时间一长,卖芋摊主生气了,说:“你出一文钱,坐在这里不走,是想在这儿过夜吗!”甲说:“不!我还想买点吃!”就从搭连里摸出几文钱,买了芋子边吃边等。果然老翁急促慌忙赶来,汗流如雨。见甲还坐在那里,马上就问:“先生还没有走。我刚才忘了一只搭连在这里,你见到了吗?”甲笑着说:“要不是因为老先生的东西,我早走了!”老翁也没有开检,也不说谢,只说:“我家不远,请一起到家坐坐!”甲就跟随而去。走了好几里路,到了一座大宅前,门外堆放许多木料。老翁与甲一起进去,来到中堂。老翁进里屋,整好衣冠又走出来,对甲深深一揖,说:“我是湖南人,在这里开设木料厂已有多年。各县的木材厂,都是从此处分出的。资本已有数十万,多半都是赊贷,记在刚才丢失的薄册上,幸亏先生把它们归还给我,否则就完了。现在请接受这一千金,作为酬谢。”甲坚辞不受。老翁见他心意诚恳,就问他一向从事什么职业,甲羞愧忸怩地说:“没有职业!”又问他家里都有什么人,甲说:“只我落泊一人,没有家室。”又问:“那么你怎样生活呢?”甲说:“不瞒你说,我是贼。”老翁又问他姓名,他说了。老翁忽有所悟,说:“以前听说,某县有个义贼,杀一浪荡子,保全了一个节妇的声誉。怕就是先生吧?”甲说:“是。”老翁说:“先生的作为,可以上鉴神明。今天又见利不取,光明磊落!那些衣冠楚楚之人,都难做到!我家业百万,找不到可以信托之人,先生倘若不嫌弃,就跟着我吧。衣食财帛,随先生所用,总比作梁上君子好吧!”甲高兴地答应了,就在老翁家里安顿下来。
【正文】甲颇识字,翁命之代收帐目。出入两年,勤慎精密,且无丝毫苟且。翁老而无子,竟以甲为子,携之还乡。因离乡久,乡人无知其伪者。及翁死,遂据其业。子孙蕃衍〖藩衍,众多貌。〗,有举于乡,仕至观察郡守者〖观察,道台之称。〗,至今为楚巨室〖(孟子注)巨室,世臣大家也。〗。
【译文】甲还认识不少字,老翁就派他代为收帐。出入两年,办事勤快,谨慎而且精密,没有丝毫马虎躲懒之事。老翁年纪已大,没有儿子,就把甲认作儿子,带他回到老家。因离乡已久,故乡人都不知他是假的。直到老翁去世,甲全部继承了产业。子孙众多,其中有考中乡试,官做到观察郡守的(道台)。至今仍是湖南地区一家大户。
【正文】坐花主人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二句出史记伯夷传。〗。以偷儿之贱行,而有士大夫之居心,则从厚而报之,不以偷儿有所吝也。然则彼簪缨之胄〖簪缨,贵显之饰也。胄,犹裔也。〗,而降为舆台者〖(左传)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按)舆台,卑贱之职。〗。其所由来亦可知矣!”
【译文】坐花主人说:“上天行道是平等不偏的,恒常赐予行善有德之人。虽是行为卑贱的偷儿,只要还怀有大丈夫一般光明磊落之心,就给以厚报。决不因为是偷儿而吝啬。然而那些显赫家族之后代,有朝一日沦到做人的差役仆从。其中因由,也就可以推知了!”
十、皂隶福报
身家不论论行为 皂隶亲生甲榜儿
邓守后人作何状 簪缨曾否誉同驰
【正文】吴兴某大中丞之先世〖吴兴,即湖州。〗,有为郡刑杖手者。虽贱役而居心忠厚,以济人利物为念,常谓同侪曰〖侪,音才,犹辈也。〗:“公门里面好修行。吾辈在公门中不为善,便如入宝山空手而回〖八字出法华经。〗。”以是凡遇乡民之讼者,多为调解劝息;其贫而理直者,尤力护之。每夕辄以刑杖置便桶中,以小便可以去瘀生新〖瘀,积血也。〗,浸久虽杖至血肉狼藉〖狼藉,注详十金易命篇。〗,不致麋烂〖糜,音靡,犹腐也。〗。时有邓太守者严酷,杖人不见血不止。用是全活甚众,同侪化之,亦多戢其贪戾〖戢,音切,敛也。〗。
【译文】吴兴县(湖州)有一位大中丞(巡抚),他的先父曾经当过郡府的刑杖手。工作虽属卑贱,但心地忠厚,常怀济人危难之念。他经常对同行们说:“公门里面好修行!咱们在公门不做善事,就像走进宝山空手而回一样。”因此,每遇乡民诤讼告状,他总是多方调解劝慰,平息下去。见到家贫而理直的人,特别着力保护。每天晚上,都把打人的刑杖浸泡在尿桶里,因为小便可以化瘀生肌,浸泡久了用它打人,虽打得皮开肉绽,血肉狼藉,也不致化脓糜烂。当时有一位邓太守,生性严酷,打人不见血不罢休。老先生用这种办法救活了很多人的命。同事们都受到他的感化,多指责太守又贪又暴戾。
【正文】翁有子失其名,幼即敏悟好读。尝自塾中归,误冲太守道,为前驱所执〖(诗经)为王前驱。(按)前驱,前行之侍从也。〗。太守见其幼,呵而释之。归即发愤曰:“安见吾他日不为太守耶?”翁笑曰:“儿痴矣!我为隶,尔能应试为太守耶?”子虽不敢辩,承读益勤。及长,文名藉甚〖(汉书陆贾传)声名藉甚,(按)藉甚,犹言盛也。〗。郡绅多爱重之。翁又素长者〖长者,注详首篇。〗,平日极敬礼斯文,以故三学诸生,非但无与为难,且争促翁令其子赴试。翁不得已从之,一试即补弟子员〖(汉书武帝纪)丞相弘,请为博士补弟子员。(按)世谓进学为补弟子员,本此。〗。后由甲榜,仕至郡守。数传即大中丞,及其弟方伯,至令簪缨不绝〖簪缨,注详前篇。〗,称世族焉。
【译文】老先生有个儿子(忘了他的名字),从小就聪明,悟性好,爱读书。有一次从塾馆放学回家,不小心冲撞了太守的官道,被轿前开道的衙役抓住。太守看他年幼,训了几句放了他。他回到家里,发愤说:“我就不信将来当不上太守!”他父亲听了,笑着说:“真是个不懂事的痴儿。我是他手下的一名役隶,你能应考做太守吗!”儿子虽不敢反驳,但读书更加勤奋了。长大以后,文名很盛,都说他学问好。郡内的乡绅名士很爱重他。老先生是出名的忠厚长者,平日又对有学问的人极其敬重。因此三学诸学子,非但不与他们为难,反而争相劝说老先生让他儿子去参加考试。老先生不得已就听从了。一考,就被录取为正式官塾学生。后中甲榜,作官至郡守,数次迁升,当了大中丞,他的弟弟也当了藩台。至今族里不断有人作官,已成当地有名望的世族了。
【正文】坐花主人曰:“封翁以隶人之贱,立心一善。天即不惜予以令子贤孙,大昌厥后。然则彼窃高位,享厚禄,而惟知剥民以自奉,其视翁何如哉?天之报之者,又将何如哉?”
【译文】坐花主人说:“老先生身为贱隶,却发心尽力为善。上天就不惜给以子孙贤达的福报,让后代昌盛。然而那些窃取高位的人,享受着丰厚的官禄,而只知盘剥老百姓以自肥,看到老先生又当作何感想!上天将来又会给以他们什么回报呢!?”
十一、阳羡生
趋吉避凶凭善念 幸逢相士术通神
下管上簟成齑粉 喜极宜兴选拔人
【正文】阳羡某生,学中名士,家亦小康。嘉庆壬辰夏,偕同学侣至澄江〖侣,音吕,徒伴也。澄江,即江阴县。〗,应拔贡试。时生岁科试,及经古连冠其曹〖冠,音贯,(韵会)为众之首曰冠。(按)曹,同辈也,连冠其曹,谓速取第一也。〗,意选拔可操券得〖谓可必得也。〗。携资颇厚,日坐寓中,与同学生流连诗酒,意甚得也。
【译文】阳羡(宜兴)有一位书生,是学界名士,家庭也属小康。嘉庆壬辰年夏天,和同学结伴来到澄江(江阴),参加选拔贡生的科试。头一年岁考中,该生在经、古等科目连得第一。心想这次拔贡,稳操胜券,同时也带了足够的银钱。每天呆在客栈里,与同学们流连喝酒赋诗,很觉得意。
【正文】逆旅有善相者〖逆旅,客舍也。〗,垂帘于门,谈相多奇中〖奇中,注详十金易命篇。〗。生与同寓,颇相款洽〖洽,音恰。款洽,和好貌。〗。一日生携鱼自外入,戏谓相者曰:“君善相,相我能食此鱼否?”相者视鱼,复视生,曰:“不能。”生入,亟烹之,置案上。复出邀相者同食,以嗤其谬〖嗤,音吃,笑也。〗。将归坐,谓相者曰:“得食否?”相者曰:“不能也。”言未已,有巨蛇自梁上堕压盎〖盎,乌朗切,音鸯,去声,盆也。〗,盎碎,众惊噪〖哗也。〗。蛇曳尾去〖曳,音异,拖也。〗,鱼竟不得食。生奇其术之神,相者谢曰:“吾术何神?适因君戏我,故亦戏君,不然一鱼之微,何关于相?”生复询以得邀选拔否。相者踌躇曰〖踌躇,音俦除,顾虑不决貌。〗:“久欲直告,恐招尤,不敢言。”生曰:“言之何害?”强而后对曰:“君无冀选拔矣!君晦色已现,三日后三鼓,当死于非命。此去君家不远,宜速返以正首邱〖注详万彦斋封翁篇,此句犹言得死于家也。〗。曰:“能免否?”曰:“不能。”生见其言决,大恐。即欲束装。同试者群咎相者之妄,因阻生不使归,生虽留而意终不自安。
【译文】客栈里住着一位善于看相的相士,门上挂着门帘,谈相很神,而且准确。该生与他同住客栈,相处很好。一天书生提了一条鱼自外进来,对相士开玩笑说:“先生擅长看相,请看一下,我能吃到这条鱼不?”相士看了看鱼,又看了看这位书生,说:“不能”。书生马上进去,很快就把鱼烹制好,端出来,摆在桌上。又走出去邀请相士一起吃鱼,以此讥笑他说话荒谬。要就座的时候,又问相士:“能吃到鱼吗?”相士说:“不能。”话音未了,有条大蛇从梁上掉下来,砸在盛鱼的盘子上,盘子碎了。大家惊恐失措。那条蛇扭曲着爬走了,鱼竟然没有吃成。书生称赞他的相术真够神奇,相士谦让说:“我的本事无神奇之处。刚才你开我玩笑,我也就回你一个玩笑。小小的一条鱼,与相术有什么关系!”书生又问自己是否能选拔上。相士犹豫了一会儿,说:“早就想直言相告了,又怕惹你埋怨,不敢说!”书生说:“说出来有什么害处!说吧!”强求了几次,他才说:“你根本没有希望选上。你脸上已现晦暗之色,三日后三更,要死于非命。这儿离你家不远,最好尽快回家,还能安逝在家里。”书生问:“能不能避免呢?”他说:“不能!”书生见他说话如此断然无余,心中感到极大恐惧,马上想收拾行李回家。同来参加考试的人,都指责相士胡说八道,阻拦书生不让他回去。他虽然留了下来,但心里总感到不安。
【正文】届期,新月初上,同寓者尽睡。生疑虑交集,坐卧俱难,惘惘出门〖惘,音罔。(韩愈送殷员外序)出门惘惘,(按)惘惘,失意貌。〗。信步行至旷野处,闻隐隐有哭声。迹之〖犹言寻之也。〗,声出破屋中。推门入,见一妇人携两子而哭,声情哀怨。询之,则其夫以负势家银五十两,为势家所讼系狱,责比狼藉〖狼藉,注详十金易命篇,(按)此谓血肉狼藉也。〗。因卖妇以偿,有成约矣,质明将往〖质明,注详何孝子篇。〗。妇不能舍其子女,故哭。生默计橐金颇饶〖饶,音荛,犹言多也。〗,如相者言将死,安用此为?不如代归之,以全人夫妇。因曰:“婚据已立否?”曰:“尚未。”曰:“然则得金尚可止否?”曰:“可。”曰:“媒者何在?”曰:“不远。”曰:“既如是,速往唤媒者来,待于此。吾归取金予汝。妇疑其有他意,踌躇不应。生笑曰:“吾怜汝一家骨肉星散,故解囊以助,汝速往无疑。”妇始喜诺。生趋归持七十金复往。则妇与一老翁偕坐。生询翁为谁,曰:“卖身之媒也。”生出金畀妇,且以语翁。翁矍然曰:“先生路人,尚有此高义,况吾与若夫邻里耶?!荷先生恩,卖身事已不必言,惟当急往缴官,释狱中人归耳。因启视金,怪其多,生曰:“有余,可为经纪以糊口〖糊,音胡。(左传)而使糊其口于四方。(按)为经纪,犹言做生意;糊口,犹言谋食也。〗,免复负人债。”翁喟然曰〖喟,音愧,叹声。〗:“先生何思之周耶!真若夫妇再生父母矣!”因叩问姓名里居甚悉。
【译文】考期到了,一弯新月升起,同考的人都入睡了。书生心中疑虑恐惧,思潮翻腾不已。坐也不是,睡也不是,神情沮丧地走出门去,信步来到了旷野处。远处隐约传来哭声,循声走去,声音是从一间破屋中传来。推开门进去,见一妇人抱着两个孩子在哭,声情哀怨,裂人肺腑。一问原因,原来是她丈夫欠了一家权势人家五十两银子还不起。势家告官,她丈夫被抓入狱,打得血肉模糊。因此只好卖妻子来偿还,已经谈好契约了,明天就要过去。妇人因舍不下儿女,所以悲哭。书生心里暗中盘算,这次出门带的钱不少,果真如相士说将死的话,留钱有什么用!不如拿来替她们还帐,以保全这一家子。打定主意之后,就说:“卖身婚约写好没有?”她说:“还没有!”又问:“那么,有了钱,还可不可以中止?”答说:“可以!”问:“媒人在哪里?”答:“不远。”书生说:“既然是这样,你快去把媒人叫来,在这里等。我回去拿钱给你。”妇人怀疑书生别有用心,好长时间不说话。书生笑着说:“我是可怜你们一家子骨肉星散,所以愿意拿出钱来帮助你们。你快去,不要怀疑!”妇人才高兴地答应。书生回到客栈,拿了七十两银子,又返回去,见妇人与一老先生坐在屋里。书生问老先生是谁。答说:“卖身的媒人。”书生拿出钱来交给妇人,并对老翁说明情况。老翁诚敬地说:“先生是陌路之人,都能如此高义,何况我与她丈夫是多年邻里。承蒙先生大恩,卖身的事就不必再提。现在最紧急的,是把钱缴到官衙,把狱中人救出来!”他打开包一看,说钱多了。书生说:“有余的话,可以做点生意糊口。免得以后再借人钱背债!”老翁感叹说:“先生想得真周到!真是她们夫妇的再生父母啊!”就详细请问了书生姓名和住地。
【正文】生遂归寓,终疑相者言,不能成寐。闻更筹三响〖(徐铉诗)任他银箭转更筹。(按)更筹,报更之筹也。〗,自念:“时至矣!”正疑虑间,有叩门求见者。起时,则前妇以金交官,夫得释,偕来叩谢。生起,劳慰之〖劳,劝解也。〗。送之出门,将归寝,闻卧室有声甚巨。入视,则墙倒,正压所卧床上,管簟俱成齑粉〖管簟,音馆殿;齑,音祭平声。(诗经)下管上簟。(注)管,蒲席也。竹笔曰簟。(卢思道檄文)运泰山而压春卵,引渤海而濯秋萤,不足等其消灭,譬其齑粉。(按)齑粉,言如齑之糜烂,粉之细碎也。〗。因移卧他室。
【译文】书生回到客栈,心中依然挂着相士的话,睡不着。听到已打三更,心想时间到了。正在疑虑之时,听到有人敲门求见。打开门,是那位妇人把钱交到官府,丈夫已获释,两人特地前来叩谢。书生站起来,劝慰一番,把他们送出门外。正要转身回去睡觉,听到卧室里有巨响声,还很大。进去一看,一面墙倒塌下来,正砸在他的卧床上,床和席子等都压成碎片。书生就到另一间房里去睡。
【正文】次日,见相者,嗤其妄。相者固未知隔夜事,审谛之〖谛,注详万彦斋篇。〗,笑曰:“君勿欺我,君昨晚必有所为,满面阴骘,阴德甚大。今不死,且得选拔,当连捷成进士。如谓余言谬者,昨已毙于岩墙下矣!〖(孟子注)岩墙,墙之将覆者。〗”生大叹服。是年果得拔贡,后入词馆。
【译文】第二天面见相士,书生笑他没说准。相士当然不知前一晚上的事。把书生仔细审视一番,笑道:“你别骗我,昨夜你一定做了什么事,满面阴德之相,而且德相很大。现在不会死了,而且还得选拔,当连捷中进士。如果以为我的话是胡说,昨天你早已死在塌墙之下了!”书生大加叹服。果然得拔贡,后入了翰林。
【正文】坐花主人曰:“相者,神人也!一鱼之微,何关于相二语,是其曲为掩饰处。君子观于巨蛇之毁盎,而知饮啄皆定命〖(古谚)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非可强求。观于岩墙之压床,而知死生有定时,不能幸免。乃囊中金出,遽释累囚〖累囚狱中所系犯人也。释,放也。〗。门外人来,顿消奇祸。全人骨肉,即完我体肤。人鬼关头〖犹言生死交关处。〗,穷通转瞬〖转瞬,谓穷变为通在一转眼间也。〗,何其捷于影响哉〖(大学注)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按)捷,犹速也,谓如有形即有影,有声即有响。〗!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岂不信乎?”
【译文】坐花主人说:“这位相士真是神人。‘一鱼之微,何关于相’,这二句话是他用来委婉掩饰之词。正心之人,见到巨蛇毁盘,就知道一饮一啄都是定命,不可强求;看到危墙压床,就知道死生有定时,不能幸免。慷慨解囊,救出狱中苦囚,门外来人,奇祸不觉顿消;成全人家骨肉,也就是保全自己的身命。人与鬼,穷与通之变,只在一瞬之间,真是迅速快捷如声响!福祸无门,惟人自召,难道还不信吗!”
十二、汤封翁
封翁乐善儿敦品 领解非从关节来
不赴礼闱仍上达 方知宰相异凡材
【正文】汤敦甫,协揆之封翁〖协揆,宰相之称。〗。尝载货往来南北,虽慧于商贾,而轻财好义,有古侠士风〖侠,音狭,句出元史任速哥传。(按)侠士,犹义士也。〗。偶自都门归,止于荏平之逆旅〖荏,音忍。荏平,县名。(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逆旅,注详前篇。〗。闻邻房有少妇泣声,询之寓主。则有老翁携少女入都,至逆旅而病。病久丧其资斧〖句出易经旅卦,(按)犹言无旅费也。〗,将卖女以行。女不忍离其父,故哭。翁恻然悯之,命寓主唤之来。询其邦族,则亦萧山人,将携女入都,依其亲之为部吏者。复询其何以卖女,泣告曰:“久病负店主钱数十千,穷途无计,不得已为此下策。”翁因解囊予以百金,曰:“若携此去偿寓主,余作行资,女可勿卖也。”老者惊喜过望,亟呼其女来,曰:“蒙汤恩人予我多金,汝从之去,彼此皆乡里,不似此间举目无亲也。”女趋入叩拜,视之则二八佳丽也。翁正色曰:“吾此举特不忍汝父女分离,岂欲汝女耶?汝携女至都,当为择嘉耦,勿再卖也!”父女皆叩谢感泣,详询翁之家世而去。
【译文】汤敦甫,是一位宰相的老太爷。当年汤翁来往于南方和北方贩运货物,虽然精于赚钱之道,生性却轻财好义,有古代侠士之风。一次,从京都返归途中,偶然来到荏平县,住在客栈里。听到隔壁房里,传来女人的哭声。他向店主打听,说是一位老翁带着一位少女去京城,到了这里,病倒了。时间一长,路费全部用完了。准备卖掉女儿作路费,女儿舍不得离开父亲,所以哭泣不止。汤翁深感同情,请店主把他父女叫过来,询问他们家在何处,也是萧山人,父亲带着女儿进京城,去投靠京城某部作部吏的一位亲戚。汤翁问他为什么卖女?老翁流着泪说:“我病了很久,欠了店主钱达数十千,穷途无计,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汤翁就拿出一百两银子给他,说:“你拿去还店主的帐,剩下的作旅费,别卖女儿了!”老人惊喜过望,立即把女儿叫过来,说:“幸蒙汤大恩人给我们这么多钱,你就跟他去吧,好歹咱们和他都是同乡,总比流落在这里,举目无亲的好!”女儿进门来叩拜。汤翁一看,是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姑娘。汤翁严肃地说:“我这样做,就是为了不忍心你们父女离散,哪里想要你的女儿!你把她带到京城,应该为她找个好女婿,不要再卖了!”父女叩谢感泣,问得汤翁家居情况,就走了。
【正文】时协揆已补弟子员,应秋试矣!甲寅场前,协揆应试至杭。忽学师传去,密授以关节〖(唐穆宗纪),国家设文学之科,本求实才,近日浮薄之士,扇为朋党,谓之关节,干援主司。〗,曰:“监临传主考命也。”协揆置不视,曰:“此当误,生与主考无一日之雅〖五字出汉书谷永传。(按)犹言素不相识也。〗,安得有此?且生亦不愿以关节中。”学师固与之,坚不受。试毕即归,榜发竟领解。报者至,邑令亦至,传主考命,促赴宴。不得已,至省谒座师〖谒,音业,请见也。举人称本科主考,则曰座师。〗。时主考为南汇吴宗伯,见即谓之曰:“子和相国嘱也,速入都。三元可得。”协揆艴然曰〖艴然,注详十金易命篇。〗:“生乡曲下士,何由见知相国?且以夤缘进身〖夤,音寅。(方语)因贿干进曰夤缘。〗,义勿敢。”宗伯默然。及出,监临复召之去。询曰:“尊公于荏平道中,曾救一穷途父女否?”曰:“不知也。”抚军曰:“归询尊公当自知。是女入都,复为其父卖入和相邸〖邸,音底。(前汉书注)郡国朝宿之舍,在京师者率名邸。(按)相邸,犹言相府也。〗,宠专房〖(晋书胡贵嫔传)最蒙爱幸,殆有专房宠贵。〗,以尊公大恩告相国,而言子之当秋试也。故相国以嘱主考,场中偏觅子卷不得。填榜时,至遍拆落卷弥封不得,则复寻至中卷,始知已中榜首。此中自有天命,然相国于子,固拳拳也〖(中庸注)拳拳,奉持之貌。(按)拳拳,不忘也。〗。子宜速入都,勿逆其意。协揆婉辞而出,归询封翁,始知其事,然竟不赴礼部试。及和相败之明年己未,始入都。是年中进士,入词馆。
【译文】与此同时,汤翁的儿子已经被选拔为“补弟子员”,要去参加甲寅年秋季科考,来到杭州。忽然被学师传去,秘密地把考试要点告诉他,并说:“这是监考传达主考的意思。”汤翁儿子置之不理,说:“传错人了吧!学生我与主考官素未相识,连一天的交情都没有,怎么会这样呢!况且学生我也不愿用这种办法考中!”学师坚持给他,他坚决不受。考试一完,马上回家。考榜一公布,竟然考中了解元。送喜报的来了,县长也来了,向他传达主考大人的话,催促他去赴宴。不得已去省城杭州,拜见座师(举人称本科主考官为座师)。这位主考是南汇县的学台吴大人,见了汤生就告诉他:“你的事,是和相国亲自嘱咐的,你应立即进京,可三元高中。”汤生急红了脸,说:“学生是乡间小民,怎么会当朝相国都知道我呢!而且用这种门路进身当官,道义上我不敢做!”学台大人也无话可说。等到他出来,监考官又把他召去,询问他:“你的父尊,在荏平县途中,是否曾经救过一家穷途父女?”答说:“不知道。”抚军说:“你回去问一下你父亲就知道了。这个姑娘进京以后,又被他父亲卖进了和相国的府第,受到相国宠爱。她就把尊父的大恩告诉了相国,并说你马上就要参加秋试。所以相国亲自嘱咐主考。大家在考场中,到处找你的考卷,都找不到。填榜时,又把所有落榜卷封拆开,一一寻找,也不见。又翻检中卷,才知道你中了第一名。这当中自有天命安排。但是相国对你,真可说拳拳之心不忘啊!你应尽快进京,不要违逆他的好意!”汤生婉言谢绝而出。回到家里,询问了父亲,才知道这件事的详情。他竟然没有去参加礼部的考试。等到和相国倒台的第二年,已是己未年才进京,当年就中了进士,入了翰林。
【正文】坐花主人曰:“如封翁之高义,其有后也固宜。至和相当国时,炎炎之势,炙手可热〖句出唐书崔铉传,(按)谓其势盛炎炎也。〗。凡士大夫之希荣慕宠者,孰不恃为终南捷径〖(唐书卢藏用传)卢藏用始隐终南,既乃徇权利。司马承祯,尝召至阙下,将还山,藏用指终南山曰:此中大有嘉处。承祯徐曰:以仆视之,仕宦之捷径也。藏用大惭。〗?而协揆以一诸生,独不为之屈,其立品之高如此。数十年正色立朝,夷险一节,为海内所宗仰。夫惟大雅,卓尔不群〖二句出前汉书,河间献王传。(按)大雅,君子之称。卓尔不群,犹言绝不与人同也。〗,协揆之谓矣!即彼一女子,能亟亟于大恩之必报,视世之冠绅而负义者,贤否何如哉?”
【译文】坐花主人说:“象汤翁的高义,有出类拔萃的后人,自然是应该的!到和相国当政之时,气势炎炎,炙手可热,凡是希求荣耀和羡慕争宠的人,都把攀附相国当作登高捷径。而汤生身为一介秀才,却独不为此屈从,他品质之高,就可见了!后来他作相国数十年,正纲理政,渡过重重险关,受到国人宗仰。真是‘大雅君子,卓而不群’,用之于他,确是恰当的!至于那位女子,能一心要报大恩,也属难能!看到那些忘恩负义的冠冕显赫之辈,相比之下,是贤还是非贤,不是一目了然了吗?”
十三、刘会元
勤原宜奖命宜偿 赏罚分明畏彼苍
一眚果然掩大德 讵教水鬼作城隍
【正文】刘会元有庆,宰江右之玉山。廉明而勤,案无留狱。讼者非有应得罪,不轻拘候〖拘,押也;候,候审也。〗。
【译文】刘会元,字有庆,作江西玉山县令。廉明而勤政,从来没有积压案件。凡有投讼,除非有应得之罪,从不轻易拘留审问人。
【正文】时有裁衣某,为某案质证。将集讯,而刘公以要事晋郡。差役尽拘两造,及案证于饭歇,以俟其反。裁衣之妻,闻夫被押而惧,以为公不轻押人,押则必犯重罪,急携其幼子入城探视。值山水发,落水死。及公回案结,裁衣归而无家矣,因亦自缢。而公弗知也。
【译文】当时有位裁缝师,是一件案子的证人。马上就要开庭了,刘公因要事而去了郡府。差役把两方的所有人员全部抓来,并连同正在吃饭的证人也一并拘押,等待刘公回来开庭。裁缝的妻子听说丈夫被押吓坏了,以为刘公不轻易押人,押人的话必是犯了重罪,急急忙忙带了小孩进城探视。正遇山洪暴发,落水而死。等刘公回来结了案,裁缝回到家里,已经无家了,因此上吊而死。刘公并不知道这些情况。
【正文】逾月再复晋省。甫下船,忽叱其家人曰:“舱中何来妇女?”视之无人,及下舱,复曰:“汝何人?敢以幼女妇稚,擅入我舱?”家人视之,又不见。众疑其船有鬼,劝公易船以行,勿许。舟发,公背窗观书,窗忽塌,公遽倒身落水,如有曳之者〖曳,注详阳羡生篇。〗。急捞救,至三里外,始得公尸,即裁衣妇子落水处也。公殁之逾年,玉山城隍庙道士,夜梦新城隍到任,则刘公也。
【译文】过了一个多月,刘公又要去郡上办事。刚上船,突然大声呵叱随从说:“舱中哪里来的女人!”一看,没有人。到他进了船舱,又说:“你是谁?竟敢带着幼女和妇人,擅进我的舱室!”家人一看,又不见人。大家怀疑船上有鬼,劝刘公另换一只船,刘公不同意。船就出发了,刘公背靠船窗看书。突然间,船窗脱落,刘公骤然翻倒落水,像似有人用力曳他一样。大家急忙打捞,到了三里以外,才找到刘公尸体,正是裁缝妻子和女儿落水的地方。刘公死后,过了一年,玉山县城隍庙的道士,夜里梦见新城隍到任,正是刘公。
【正文】坐花主人曰:“嗟乎!勤,善德也!刘公转以勤故,致误伤三命,而身自受其报。书不云乎: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为上者,而必图及于不见之怨,甚矣!其难哉!虽然,彼三人固冤,而刘公平日聪明正直,以偶不及检,而罹是惨报〖罹,音离,遭受也。〗,不尤冤乎?殁而为神,彼苍之鉴观,固不爽也〖不爽,犹言不差也。〗!”
【译文】坐花主人说:“唉,勤政本是善德!刘公反而因勤而致误伤了三条人命,自己也受到报应!书中不是说过吗,怨忿之心不一定在明处,也就不知道去平息它。当官者,又必须照顾到去平息那种不知不觉、眼所不见的怨情,不是太为难了吗!真难啊!尽管那三人确属冤枉,而刘公平日聪明正直,因为偶然疏忽不及检点,遭此惨报,不也是更冤枉吗!死了以后成了神,上天的明鉴,确是丝毫不差!”
十四、沈鸿飞
挟嫌腾谤害天伦 死后犹夸语属真
嫂弟同来难劝解 此何等事谢调人
【正文】吴兴沈鸿飞,兄弟三人,鸿飞其仲,心性倾险。其长兄商于外,嫂氏独居,以季年幼,可无嫌疑。每寄信于夫,必唤季至房代书,或时与之酒食酬其劳。鸿故与兄嫂有微隙〖隙,犹言不睦也。〗,遂诬嫂与季奸。逢人宣言,因之秽声四布,轻薄者至造为竹枝词〖(乐府)竹枝,巴也。刘禹锡作竹枝新词九章,由是盛于贞元元和之间。〗。嫂无以自明,竟自缢死。鸿飞意得甚,谓嫂以奸情败露,含羞致死,以自实其言,而不顾季之难堪也。季亦无以自明,旋即郁成病卒。
【译文】吴兴县沈鸿飞,有兄弟三人,鸿飞居中,是老二,心性阴险。他的长兄在外经商,嫂嫂独居,想到三弟年幼,不会引人生疑,所以每次给丈夫写信,都叫三弟来房里代写,有时还备点酒食好吃的东西以表酬劳。鸿飞原来与兄和嫂不太和睦,就诬蔑嫂子与三弟通奸,逢人便大肆宣扬,因此污秽之声到处流布。有些轻狂之人,甚至编成顺口溜,加以推波助澜。嫂嫂无法自我辩白,竟然上吊自杀了。沈鸿飞更加得意,说嫂嫂是因奸情败露,羞愧无地而死,证明了他沈鸿飞说得不错。他也不顾三弟的难堪处境。三弟也无法辩白,忧郁成病而死。
【正文】居无何,鸿飞自外入,甫至中堂,忽大呼:“有鬼!有鬼!”及人至,见其疾趋出大门,立街心,自披其颊曰:“黑心贼!汝诬我与叔奸,我自缢死,死尚污蔑我〖蔑,音灭。(宋史包恢传)恢罢,光州布衣陈景夏上书云:包恢刚正不屈,言者污蔑之耳。(按)污蔑,犹言俗云糟蹋也。〗,致叔亦含恨死。今我二人讼诸冥司,来索汝命。继复自捶其心曰:“汝与长兄不睦,诬我与嫂奸,良心何在?”时观者如市,知嫂与季之魂,均附其体,有代为排解者,曰:“事已如此,索其命何益?不如令延高僧,追荐汝二人,早得超生。何如?”鸿飞先作季言曰:“我生前未作恶,何用和尚追荐?如阿嫂肯罢,我即去矣!”又作其嫂言曰:“此何等事?亦可劝解?”遽自咬其舌,舌片片堕,复拾碎石,自击其齿,齿尽落,流血被体。遂竦身触路旁石柱,脑浆尽裂而死。
【译文】过了一些时日,鸿飞从外面回来,刚踏进中间堂屋,突然大喊:“有鬼!有鬼!”见他急急跑出大门,站在街心,自打耳光说:“黑心贼,你诬蔑我和三叔有奸情。我上吊死了,死后你还继续污蔑我,致使三叔也含恨而死。今天我们两人告到冥司,来讨你的性命!”接着又自捶心窝说:“你与兄长不和,诬陷我和嫂嫂通奸,良心何在!”当时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拥挤不堪,知道是他嫂子和三弟之魂都附在他身上。有人出来代为排解,说:“事情已到这种地步,要他的性命有什么好处!不如让他延请高僧,为你们追荐,早得超生,你们意下如何?”鸿飞先以三弟的口气说:“我生前没有作恶,用不着和尚追荐。如果阿嫂肯罢,我马上就走!”鸿飞接着以嫂嫂口气说:“这种事,也能劝解吗?!”只见沈鸿飞自咬舌头,一块块血肉从口中吐出,又拾起一块石头敲自己的牙齿,颗颗齿随着鲜血流满全身,接着浑身用力向路边一石柱撞去,脑浆迸裂而死。
十五、某刑名
屡调屡拒保其身 岂肯趋炎嫁幕宾
缢死三天俄索命 某生真是可怜人
【正文】浙中某生,挟申韩术游江右〖(史记李斯传)然后可谓能行申韩之术。(按)申,申商;韩,韩非。二人首创刑名,故世称刑名为申韩术。〗,常应一太守之聘。既入幕,宾主甚相得。太守故健吏,〖健吏,能员之谓。〗遇属县讼案,必提郡亲讯。
【译文】浙中有一书生,学了一套公事文牍〖音读,文件。〗,诉讼写状的本事,来到江西谋职。应一太守的聘请,当了他的幕僚秘书,主客相处很满意。太守是位精明强干的人,每遇下属各县的诉讼案件,往往要提上来亲自审讯一番。
【正文】时有孀妇某氏,为匪徒所调。屡拒屡来,不堪其辱,讼之县。匪反以和奸蔑妇〖蔑,注详前篇。〗。县不能决,控之府。太守察妇枉,重惩匪徒,其案遂结。
【译文】当时有一寡妇,常受到不法之徒的调戏侮辱。屡拒屡来,不堪骚扰。上告到县府,恶徒反诬与该妇是通奸。县令决断不下,上告到州府。太守察觉该妇受冤,就对恶徒重加惩戒,案子也就了结了。
【正文】方庭鞫时〖鞫,音局。坐堂审案曰庭鞫。〗,某生立屏后,窥妇色而艳之,欲聘为侧室〖(汉书文帝纪)朕,高皇帝侧室之子也。(按)妾,谓之侧室。〗。妇执不可,强委禽焉〖(左传昭公)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媵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按)委禽,行聘也。〗。妇以府幕势不敌,惧遭强暴,遂自缢死。妇死甫三日,旦起,某生门不开。辟门入视,手执刀,颈断血溢,倒地死矣!
【译文】在审问过程中,这个书生正在屏风后面,偷看到此妇很有姿色,就心动垂涎,想娶她作妾。此妇坚决不同意,他就强迫着下了聘礼。她想到州府幕僚之权势,难以抵挡,怕遭到强暴,就上吊自杀了。死后三天未满,早晨大家起身,见这书生的房门未开,喊不应声。就撞开门,只见他手执一刀,颈子已割断,血流满地,死在那里了。
十六、口业
语言轻薄已心寒 况复描摹到笔端
可惜才华皆误用 孽由自作挽回难
【正文】姚康明,余外祖之族弟。学富才赡〖赡,音善,足也。〗。平生无他恶孽,惟语言多轻薄,又好以笔墨讥刺人。凡事涉人闺阃〖阃,音捆。闺阃,妇女所居处。〗,虽疑似,亦必巧为附会,以形诸歌咏。词意清新,每多传播〖播,音擘,扬也。〗。
【译文】姚康明,我外祖父的同姓族弟。学问好,也有才能。一生没有其他恶业,只是语言轻薄,好写文章讥刺别人。凡遇到有关别人家中妇女之事,只要有一点影子,就生编硬造,绘形绘色地写成词曲。因为词意清新,有许多词曲到处传布。
【正文】既屡试不售。复以轻薄故,无敢延之课子弟。竟穷饿以死。死之时,衣被皆无,卧破絮中,虱盈把。余外祖家为之殡殓。遗一子,无所归,育于外祖。颇醇谨,可冀成立。将为之授室,忽暴卒,其后遂绝。岂非轻薄之报欤?
【译文】他每次科考,都不得中。又因他的轻薄出了名,也就没有人敢延聘他教授自己子弟,最后竟穷饿而死。死时,连衣服被子都没有,裸卧在一堆破棉絮中,虱子多得可以抓一大把。我外祖父为他处理殡葬,他留下一个儿子,无依无靠,外祖父把他收养了。孩子到也醇厚拘谨,大家都指望他能长大成人,顶门立户。等到读书年龄,准备上学了,突然暴病而死,姚康明就绝了后人。难道不是轻薄之报吗!
十七、胡封翁
渠魁罪重胁从轻 善士偏蒙滑吏名
感格中丞惟七字 公门里面好修行
【正文】胡向山太守之封翁,金山刑房吏也。素行忠厚,上下其手事〖(左传襄公)穿封戌囚皇颉,王子围与之争之。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按)世谓作弊偏护,曰上下其手,本此。〗,平生不屑为。
【译文】太守胡向山的父亲胡老太公,是金山县刑房役吏。为人处事很忠厚,凡收受贿赂作弊偏护之事,平生从来不作。
【正文】值金山有盗案,事主受伤致死。捕获首从三十余人。时功令严,劫盗伤人者,无首从皆斩。适翁承行此案,翁彼三十余人,皆失业贫民,不忍其骈首受戮〖骈,,犹并也。〗。乃以起意行劫,及下手致死,二人拟斩,余皆拟军流定案。令疑其失之轻,翁力言:“案虽行劫,然阅其供词,并非积贼。即其致伤事主,亦系黑夜,仓卒推跌,非有金刃器械,似可得从轻比。”令复虑干严驳,翁曰:“倘干驳诘,请以某解省,治失出之罪〖(唐书除有功传)武后曰:公比断狱,多失出,何也?对曰:失出臣小过,好生陛下大德。(按)失出,轻纵也。〗。令敛容曰:“若尚肯为民请命,我岂独无仁心耶?”遂从其言谳上〖谳,音彦。谳上,犹言定案上详也。〗。
【译文】恰好金山县发生一起盗窃案,被盗人受伤而死。逮捕了首犯从犯三十多人。当时法律规定很严,凡抢劫偷盗伤人者,无论首犯从犯,一律问斩。这件案子由胡老先生承办。他看三十余人,都是失业贫民,不忍心他们都被杀头。就以他们动机是行劫,下手作案时才误致人死命为由,判处其中首犯二人拟斩,其余均判处充军流放定了案。县令认为他量刑过轻,老先生极力辩说:“案子虽是行劫,但看他们的供词,都不是惯贼。即使受害人致死一节,是在黑夜,慌忙仓促中被推挤跌倒,并不是用刀刃之类杀人器械所致,看来应从轻量刑。”县令又担心上级会严厉批驳下来,老先生又说:“如果受到驳斥,问下罪来,请把我押解进省,治我轻纵之罪!”县长脸色严肃地说:“你都肯为民请命,难道我就没有仁爱之心吗?”于是就按老先生的意见,作了定案处理,详文上报。
【正文】果驳回,另拟。翁复为文顶详,三驳三顶。中丞大怒,严札申饬,提案亲讯。又饬令带印至苏,势将参劾〖劾,音河,犹参也。〗。大惧,以咎翁。翁愿随侍至省,且曰:“公如见抚宪,请悉委之某。幸而得释,公之福。不释,某独任其责。”令遂带翁同行至省。
【译文】果然被驳回,又另拟呈状。老先生重新写过详情,顶报上去。三驳三顶。巡抚大怒,严厉下书申斥,要提案亲自审讯,并又下令县长带上官印到苏州听候处理,看来势必遭参劾。县长恐惧万分,埋怨胡老先生。老先生表示愿意随县长进省,并说:“县公见了抚宪(对巡抚的尊称),请把一切责任推在胡某身上。如果有幸得到宽释,是你县公之福。如果不释,胡某独担其责!”县长就带老先生来到省城苏州。
【正文】入谒中丞,翁候于辕外。中丞责令轻比,词色俱厉〖厉,严也。〗。令顿首谢过,中丞复曰:“若初任,谁教若为此者?”令以刑房胡吏对。“从汝来否?”对曰:“现在辕门外。”中丞笑曰:“我固疑滑吏,纳贿舞文〖贿,音汇,财也。(唐书柳公绰传)吏有纳贿舞文,二人同系狱。公绰判曰:赃吏犯法,法在;奸吏坏法,法亡。竟诛舞文者。(按)卷中作弊,曰舞文。〗,果不谬,我当亲讯之。”即饬巡捕官带翁入。中丞迎叱之曰:“若为刑房吏,不知劫盗伤事主至死,应无分首从皆斩耶?”翁叩头对曰:“固知之。然律虽如此,其中轻重,当有权衡。”中丞怒曰:“同一劫盗伤主,分何轻重?”对曰:“律为积年巨盗,明火执械,杀死事主者言耳。若此案皆失业贫民,迫于饥寒,致罹法网。事主之死,由于推跌。似当稍从宽典。”中丞厉声曰:“汝得盗贿若干,敢巧言为之开脱?不实言,当用夹棍夹汝。”翁复叩首曰:“若谓下吏有意为盗开脱,下吏不敢辞罪。至受贿舞文,下吏素不屑为。不独此等巨案,即斗殴细故。下吏亦不敢昧此良心。”中丞强笑曰:“既不受盗贿,何所为而力从轻比?”翁曰:“不敢说。”中丞固询之。对曰:“无他,公门里面好修行耳!且大人不闻欧阳文忠有言曰〖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宋仁宗朝,历仕至少师,谥文忠。〗:‘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无憾乎?’”中丞闻而异之。因令近案谛视之,则善气迎人,望而知为长者〖长者,注详首篇。〗。遂霁颜问曰〖霁,音际。(前汉书魏相传)为霁威严,(注)霁,止也。(按)霁颜,谓止其怒颜也。〗:“汝有几子?”对曰:“有四子。”“业何艺?”对曰:“长子令仪,幸中上科举人,次三皆县学生,四本年蒙府尊拔取案首。”中丞肃然曰:“此汝公门里面好修行之报也!兹案吾从汝保全多命,又为汝子明年琼林先兆矣〖(唐书选举志)太平兴国八年,进士始分三甲,自是锡宴就琼林苑。(按)琼林先兆,犹言中进士之先兆。〗!”遂命之出,如详定案。诛二人,余皆全活。令亦仍回本任。向山太守次年果捷礼闱〖中进士曰捷礼闱。〗,次三俱贡入太学,登仕版〖(宣和书谱)张华为本荐,始登仕版。(按)出仕,曰郡太守所登仕版。〗。四廪生,至今书香未艾。
【译文】县长入府谒见巡抚,先生等候在辕门之外。巡抚斥责县令量刑过轻,脸色言辞极其严厉。县长叩首谢过。巡抚又说:“你初上任,是谁教你这样作的?”县长说是刑房胡吏。“他跟你来了没有?”县长说:“他在辕门外。”巡抚冷笑着说:“我本就怀疑,一定有狡猾的贪吏,受了贿赂在案卷上作弊。果然不出所料!我要亲自问他!”当即下令捕官把胡先生带进来。巡抚迎面斥叱说:“你身为刑吏,难道不知凡劫盗者伤事主至死,应当不分首犯从犯一律问斩吗?”先生叩头说:“我知道!但是条律虽然有此规定,其中判定的轻重,应当有所分别。”巡抚发怒说:“同一劫盗伤主,还分什么轻重?”答说:“条律规定的是积年巨盗,明火执械,杀死事主者才处死。但此案所涉及的都是失业贫民,迫于饥寒,以致铤而走险。事主之死,是由于推挤跌倒,似乎应当从宽处理。”巡抚高声说:“你究竟得了盗匪多少贿赂,竟敢巧言为他们开脱?不老实说,就用夹棍夹你!”老先生又叩头说:“如果说下吏我有意为盗贼开脱,我不敢推辞这项罪名。至于受贿在行文上作弊,下吏我从来不屑于这种行为。不用说像这样的大案,就是斗殴小案,下吏也不敢昧了良心!”巡抚冷笑说:“既然没有受贿,为什么极力要从轻发落?”先生说:“不敢说!”巡抚坚持要他说,先生回答说:“没有其它理由,只是公门里面好修行罢了!欧阳公(欧阳修)曾说:‘如果我是尽力帮人免死而未做到,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死者也不会怪罪于我。’大人听过这句话吧!”巡抚听了,很觉诧异,就叫老先生走到案旁来。仔细一看,见他满脸善和之气,一望而知是一位忠厚长者。立即和颜悦色问:“你有几个儿子?”答:“四个儿子。”问:“干什么职业?”答:“长子令仪,饶幸考中上一科的举人。下面的三个,都是县上的学生,老四今年恩蒙府尊选拔为第一名贡生。”巡抚心怀敬意说:“这就是你公门里面好修行的回报!这一案我就依你的主意,保全那些人的性命吧!这又是你儿子明年中进士的先兆了!”即命他们下去,案子也就照上报的材料定了!杀了主犯两人,其他人全部保住了性命。县长仍官还原任。第二年老大果然中了进士,下面三个儿子都是贡生入了太学,老四为廪生。至今仍是书香门第。
【正文】坐花主人曰:“余尝谓人欲为善,不独宜常有此心,且当有定识定力,方不为权势所夺,异见所摇。世每有初念甚善,非不知以济人利物为心,及临之以赫赫之威,而利害切身,初终易念。古今贤士大夫,以是丧其生平者,岂少哉?胡翁以县掾之微〖掾,音院。(汉书贾复传)王莽未为县掾,迎监河东。(按)县掾,县署书吏之称。〗见一定而不可挠。〖挠,音闹,又尼交切,平声。扰也,屈也。〗,虽以抚部之尊,又惕之以严刑,凌之以盛气,而翁持论侃侃〖侃,音看。(论语注)侃侃,刚直也。〗,不屈不阿〖不阿,不曲从也。〗。卒之己见得申,而抚部亦霁威以听,充是以往〖犹言由此推之。〗。虽张释之,徐有功〖汉,张释之,字季,裕州人。袁盎荐拜廷尉,克尽其职。朝廷谕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唐,除有功,名宏敏。武后朝,周兴,来俊臣揣后旨,争以周纳相高。独有功为狱,常持平守正,所全活甚众。〗,何以加此?谓非以定识定力,济其善心乎?
【译文】坐花主人说:“我认为人作善事,不仅应该常怀善心,而且还应当有卓越的见识和不可动摇的信心,才能不为权势所吓退,不被邪见所动摇。世上人往往有第一念发心很纯正的,并非不知为人处事应以济人利物为理念,但当面对赫赫威势,波及自身利益的时候,就改变了最初的善念。从古至今的贤士大夫中,因此而丧失高尚人品的不少啊!胡老先生,区区小吏,以坚定的见识与不屈的信念,虽面临巡抚之尊威,胁之以严刑,凌之以盛气,仍能持理侃侃,不屈不挠,充分陈述己见,巡抚大人终能收敛威慢而听取了他的意见。由此推之,即便象张释之(汉廷尉,善尽其职,古有‘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之说)、徐有功(唐武后朝大吏,持平守正,所全活者甚众)这样的先贤,他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难道不是靠坚定的见识和不退的信心,助成了他们的心愿吗?!”
十八、张观察
行本无赖度残身 恶念顿除发善心
坐雪持银俟失主 前愆赦去锡功名
【正文】张观察,京口人。为诸生时,家贫无行〖句出汉书,并史记。(按)无行,不敦品行之谓。〗,人畏之如虎。而性颇豪迈,讹索所得财,随手散去。里中贫人亦多赖助〖,音次,犹助也。〗,以故家无宿舂〖(庄子)适百里者,宿舂粮。(按)无宿舂,犹言无馀米。〗。
【译文】张观察是京口人。年少作秀才时,家境贫穷,品行恶劣,人们都象怕老虎一样畏惧他。他生性却相当豪爽,敲诈勒索来的钱财,随意散去,乡邻中许多贫苦人,也多受到他的帮助,因此他自己家里没有隔宿之余米。
【正文】某年除夕,不能举火〖举火,注详十金篇。〗。念亲故皆有宿嫌,且多龌龊小人〖龌龊,音握辍。(正韵)急促,局陋貌。〗,无可告者。又不甘作摇尾乞怜状〖(韩文)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薄暮无策,持妇破布裙,诣典肆强质钱千文,市斗米酒肉香楮,贮篮中携归。家在陋巷中,天雨路滑,将至家,失足绊跌〖绊,音半,又音伴。(增韵)系足曰绊。〗,篮中物皆倾翻。愤极,归携灯往照,拾得一袋,入手颇重。持归视之,中有元宝二枚,碎银数十两,洋钱百余,零钱数百,帐簿一册,手摺数扣,知为某绸庄物。大喜,计得此,可以小康。将携入内,忽念此必店伙收帐所遗,无以偿主,将丧其生,不如俟来觅还之。遂藏其袋,而以袋中零钱复市米归,令妇炊煮〖炊,音吹。炊煮,犹言烧煮也。〗,身自秉烛坐门外风雪中。
【译文】有一年除夕,断粮了。心想亲戚故友之中,都有旧怨,而且大多是些龌龊小人,想不出有哪一家可以去借点钱出来,自己又不愿去摇尾乞怜,向人求告。直到薄暮,仍想不出办法,就拿了老婆的破布裙,到当铺强逼着借了千文钱,买了一斗米,酒肉和香蜡纸,放在篮子里,往家走。家在一条破烂不堪的巷子里,天下着雨路又滑。快到家门口时,不小心跌了一跤,篮子里的东西,全部翻倒在泥泞里。气得什么似的,回到家里拿了盏灯,返回去找。意外地拾到一只口袋,用手一提,很重。拿回家一看,内有元宝两只,碎银数十两,洋钱百余,零钱数百,帐簿一本,手摺好几扎,知道是一家绸缎庄的东西。张生心中大喜,心想这一下子,就可以过上小康日子了。正要拿到里屋去,忽然想到,这东西一定是店中伙计收的帐,路过这里丢失的。如果给店主交不了帐,他必然只有死路一条,不如等他来找,还给他。就把袋子藏起来,从袋里拿了点零钱,又去买了米回来,让老婆煮饭。自己拿了盏灯,坐在门外风雪中等待。
【正文】未几,见一老者与两少年,持绸庄灯沿路照看,形色仓皇〖仓皇见前。〗。观察知为失物者,俟近唤问之曰:“若寻何物?”老者故识张,知其行无赖,不敢直言,支吾思遁〖支吾,前后语言不符之谓。〗。张变色曰:“若持灯四照,不觅所遗,将相人门户,夜间作贼耶?不实告我,必不令汝去!”老者不得已,始吐实曰:“适以收帐过此,小憩道旁〖憩,音气,歇息也。〗。遇雨急行,遗一布袋,故来寻觅。今不见,想为行道者拾去矣!”询其中有何物,老者具言银钱帐物,历历相符。张笑曰:“然则曷过余家小坐,拾物人余已知之。”老者揖张曰:“如先生知之,请即见告,不敢轻造潭府。”张笑曰:“是不可立谈。敝庐即在此,翁何吝移玉〖(左传)闻君亲举玉趾。〗?”老者犹豫不敢行〖犹豫,见前。〗,张拉之入。坐定,翁复曰:“如先生知之,请即见告,感且不朽。”张唯唯〖唯,音委。(史记)太史公曰:唯唯否否。(注)唯唯,姑应之辞也。〗。入持茶出,询翁店中司何事,曰:“收帐。”曰:“今失此奈何?”老者泪涔涔下〖涔,音岑。涔涔,泪下貌。〗,曰:“倾家不足偿,有死而已。”因复曰:“先生如知之,求即见告,感且不朽。”张又唯唯。老者疑其戏己也,起立欲行。张笑曰:“翁少坐毋躁,拾翁物者余不知。余小有资蓄,当以偿翁。”遂出袋示之曰:“此足偿翁所遗否?”翁大惊,顾畏张,嗫嚅不敢言。张慰之曰:“翁勿疑我!我若利此囊中物者,适已牲醴酬神〖醴,音礼,美酒也。〗,闭门酣饮矣!何事踽踽坐风雪中〖踽,音举。(诗经)独行踽踽。〗,候翁相告为?”因尽出其银洋,置之桌上,曰:“银洋犹是也,钱则借以易米矣!”翁大喜过望,叩头无算。起则请张取其半。张正色拒之。翁曰:“先生不取,某亦不敢行。”张笑曰:“必欲见惠,假我两洋,俾新正得啖饱饭足矣〖啖,食也。〗!翁见其意诚,不敢复言,予以两洋,叩谢而去。
【译文】没过多久,见远处一老者和两个少年,手里挑着绸庄的号灯,沿路照寻着走过来,神色仓惶。张生知道是失主,等他们走近了,就招呼他们,说:“你们找什么?”老者一看是张,知道他是个无赖。不敢直说,吱唔着想走。张忽然变了脸色说:“你们打着灯笼到处照,又不找丢失的东西,该不是前来相看门户,夜里好来偷盗吗?不老实告诉我,就不让你们走!”老者不得已,才吐实情说:“刚才收帐路过此处,在路旁歇了一阵。突然下起雨来,急忙赶路,丢了一只布袋,所以返回来寻找。现在找不到,想必是过路人拾去了!”张问他袋中有什么。老者把银钱,帐簿等物,一样样报出来,完全相符。张笑着说:“是不是请到我家小坐一下,拾东西的人我已知道是谁了!”老者向张作了一揖,说:“如果先生知道,请马上告诉我,不敢随便到你府上打扰!”张笑着说:“总不能站在这冷风里说话吧!敝家就在这里,老先生何必吝啬多走两步路呢!”老者犹豫,拿不定主意,不敢去。张把他拉进屋去,坐下后,老者又说:“如果先生知道,就请告诉我,我感恩不尽!”张说:“好!好!”就走进去,端了茶出来,问老先生在店中干什么事。答说:“收帐!”问:“现在丢失了,会怎样?”老者泪如雨下,说:“把家全卖了,也赔偿不起!只有死了!”又说:“先生如果知道,求你马上告诉我,感恩不尽!”张又说:“好!好!”老者怀疑张在戏弄自己,就站起来想告辞。张笑着说:“老先生稍坐,别着急!拾到东西的人,我不知道。我有小小的一点蓄资,拿来补偿你老先生的损失!”就拿出口袋,说:“这是否是够偿还老先生的损失了?”老者大惊,畏惧万分地望着张,嘴唇动了动,不敢说什么。张安慰说:“老先生不要怀疑我。我要是想拿这袋中之物,早就拿去买了牲口来祭神祖,关上门大饮大嚼了。何必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风雪中傻等着你来告诉你呢!”说着,就把口袋中的银洋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说:“银洋原封未动!钱么,就借了点拿来买米了!”老翁大喜过望,一连叩了不知多少头。起身后,请张分取一半。张严肃地拒绝了。老者说:“先生不取,我也不敢走!”张笑着说:“非要给,就借给我两块银洋,让我大年初一吃上顿饱饭,已心满意足了!”老翁见他是真心实意,不敢再说什么,拿两块光洋给他,叩谢而去。
【正文】张以所得洋,复出市酒脯归,献神祀天。夫妇对酌,既醉而寝。梦为人缚去。见一王者,如文昌帝君状,诃之曰〖诃,同呵。〗:“汝多行不义〖句出左传隐公。〗,不亟改,当堕饿鬼道!”方乞哀间,忽有人持状入白。王者色顿霁,曰:“此事大善,足盖往愆〖往愆,犹言旧恶也。〗。当还其禄籍,入本年秋榜。”复谓张曰:“汝归,当益折节改行〖(战国策)主折节以下其臣。(按)折节,犹言小心也。〗,前程未可量也。”张寤,知以还银事,得邀神佑。质明〖注详前篇。〗,即具疏焚文帝前,誓遵行功过格,以赎往愆。未几,前老者衣冠来谒谢曰:“昨晚非先生,一家老弱命俱休矣。已告敝东,必有以奉报。”张逊谢。自此益励行为善,而贫愈甚,常数日不举火。
【译文】张生拿了钱又出去买了酒肉回来,献神供天。夫妇相对而坐,喝了酒吃了年夜饭,醉薰薰地上床入睡了。梦中被人捆绑,去到一个王者模样人的面前,好像是文昌帝君。他呵责说:“你多行不义,再不改正,当堕饿鬼道!”张生正叩头乞饶,忽然有一人手拿一张状子进前禀白。王者脸色立即和缓下来,说:“这是大善事,足以抵销以往的恶行。应该还他禄籍,入本年科榜。”又对张生说:“你回去后,应当痛改前非,前程未可限量!”张生醒来,知道是那件还银事,感得神佑。天亮之后,就写了决心书,在文昌帝前焚烧,发誓遵行功过格,以赎以前的罪业。不久,以前的那位老者,衣冠楚楚前来拜谢,说:“昨晚若非先生之恩德,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就完了!我已把这件事报告了我的东家,他必有所奉报。”张生谦逊地道了谢。从此更加尽力行善,而生活更加贫困,常常几天都揭不开锅。
【正文】孟秋中浣,〖唐制,百官十日一浣发,一月三浣。〗诸生俱赴金陵试。惟张不名一钱,〖四字成句,出处未详。(按)不名,犹言无有也。〗糊口不暇,不复作入闱想矣。忽遇前老者曰:“君何以尚不赴试?”告以贫故。老者曰:“君善士,乡试岂可不去?请归俟我於家。”张诺之,及归。老者随至,出二十金畀之曰:“此余所积修金,君可附舟速行。”张感谢受之。老者既去,私念以金应试,事涉渺茫,不如留资薪米,可半年无冻馁忧。意不欲行,又虑无以对老者。方踌躇间,闻叩门声。启视,老者偕一少年复至,谓张曰:“此即敝东,感君高义,久思有以奉报。闻君将赴试,虑尊眷独居,无以资薪水,谨备二十金,白米四石奉赠,抒君内顾忧。”张大喜过望,遂附便往试。揭榜果中,老者复偕其店东来,赠以计偕资。〖计偕,注详万彦斋篇。〗竟联捷成进士,仕至观察。
【译文】初秋月半,所有秀才都去金陵参加秋试。只有张生一文钱都没有,每日饭钱都难措,就不再想应考的事。忽然遇到前老者,问他:“先生为什么还不动身去应考?”回说因为没有钱。老先生说:“先生是个善人,乡试岂可不去参加!请你先回去,在家等我!”张答应了。刚到家不久,老先生跟着就赶到了,拿出二十金交给他,说:“这是我积蓄的工钱,你快点搭船去!”张生感谢之后收下了。老先生走了之后,张生私下想,拿这些钱去应试,能否成功没有把握,有点渺茫。不如用这钱买米买柴,可以半年不愁冻饿,便不想去了。但又顾虑如何对老先生回话。正在踌躇,拿不定主意之时,听到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老先生和一位青年人又来找,对张生说:“这位就是我东家,为先生高义所感动,早想报答!听说先生要去赶考,想到先生留有家眷,生活困难。谨备二十金,白米四石奉赠,以解先生后顾之忧。”张生大喜过望,立即搭便船赶往金陵应试。揭榜,果然考中。老先生又和店东家来赠送进京赴试的路费,竟联捷中了进士,官位做到了观察使。
【正文】坐花主人曰:“一念之善,足盖百愆。出饿鬼而登禄籍,何其捷也!岂非天道无成见,惟视其人之自取乎?虽然张之能为此,亦其素性豪迈,乐周贫乏,尚有善根耳!岂世之龌龊讼师,助强凌弱,锱铢必较者〖锱铢,音资朱,细微之谓;较,计也。〗所可同日而语哉?”
【译文】坐花主人说:“一念之善足以抵销百恶。靠一念善而超出饿鬼登上禄籍,多么的快捷!这不正昭示人们天道之理并非一成不变,而重在自己的抉择取舍吗!虽然如此,象张生这样能作到见巨利而不贪,亦是他一贯性情豪迈,乐于周济贫困的善根所致!比起那些心地肮脏,助强凌弱,分毫必较帮富人打官司的人,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吗?!”
十九、一洋致富
贫犹周急富之基 诚厚方能格外夷
倘使不如翁德大 拾金倍蓰亦何裨
【正文】刘翁,上杭人。少诚笃,不能为诳语。虽贫,甚好周人急。弱冠失怙恃〖冠,音贯。怙恃,音户寺。(礼记)二十曰弱冠。(诗经)无父何怙,无母何恃。(按)失怙恃,父母俱亡之谓。〗,无策自振。有戚为粤东某令,将往依之。货屋得数十金而行〖货,犹卖也。〗。
【译文】刘老先生,上杭人。少年时就诚恳老实,从来不会说假话。虽然家里贫穷,却好周济急难之人。二十岁就死了父母,没有办法自立。他有一位亲戚在广东作县令,想前去投靠,就卖掉房子,得了数十金,动身前往。
【正文】至江西,遇一同乡友。落魄不得归〖(史记郦生传)家贫落魄。(按)落魄,犹言潦倒也。〗,将卖其子为人仆。翁悯之,以己金分半予之。及翁至粤,戚已前殁,妻子舆柩归矣〖舆,载也。〗!翁寄居逆旅〖逆旅,注详汤封翁篇。〗,进退维谷〖句出诗经。(注)谷,穷也。〗,遂病。馆人悯其少年孤客〖(孟子)馆人求之弗得。(按)馆人,客舍主人也。〗,为之延医调治。病虽愈,而囊无一钱,不能作归计,且无以偿馆人。自念四海一身,无所系恋,不如自尽以了余生,遂出五羊城〖(番禺杂记)广州昔有五仙,骑五羊而至,遂名五羊城。〗。至珠江寂处〖寂,音及,静也。珠江在广州府城南。〗,俯瞰洪波〖瞰,音看,视也。〗,耸身欲掷〖欲掷,犹言欲跳也。〗。
【译文】来到江西,遇到一位同乡友人,潦倒落魄,因无力返回家乡,准备把儿子卖给人家作仆役。刘先生十分同情,把自己带的钱分了一半给他。等他抵达广东,亲戚在他来之前就死了,妻子已扶送灵柩回老家了。先生寄居旅栈,进退无路,焦急之下病倒了。客栈的人怜悯他年少孤苦,为他请医调治。病虽痊愈,但已身无分文,根本无力回家,也不能偿还客栈的房钱。心想自己孑然一身,漂流四海,没有什么牵挂,不如自尽以了余生。就走出五羊城,来到珠江边一个无人之地,低头望着滚滚江水,正想耸身跳下去。
【正文】忽见江岸有光灿然,即而视之,番银一元。心念:“江岸安得有遗金?殆天未欲绝我也!”因念粤中标场,以一博三十,曾于店中见报帖,言今日有标场三处,不如往博。胜则归计可成,否则仍从三闾大夫游〖楚屈原为三闾大夫,谏君被逐,五月五日,怀石自投于汨罗江而死。(按)从三闾大夫游,即投江之谓。〗。计亦良得,遂急返至洋行街。遇馆人,邀之同往,竟得彩。馆人曰:“此去不远,尚有一局。”复同往,又得彩。遂入城。距店半里许,过一巨室,见人连袂而入〖袂,音昧,袖也。连袂而入,犹言成群而入也。〗。趋询之,亦设标者。复偕往,倾囊注之,则又得彩。三战三捷,获金二万余,大喜过望。归寓,告馆人曰:“我孤贫远客,几成饿殍〖殍,音莩,音漂。(孟子)途有饿莩。(注)莩,饿死人也。〗。赖君之赐,得致此金。今拟不复东归,立家于此。如能获利富厚,与君共之。顾何业最善?”馆人谢曰:“得金自由命定,某何敢贪天之功?君如欲立家於此,现有两洋杂货行将易主,若以两万金售之,获利甚重。”翁从之。悉以委馆人,馆人亦诚信可倚。於两洋杂货之外,兼事居积〖凡贷贱买贵卖,谓之居积。〗,凡所营谋,无不数倍其息。不十年,拥资数十万,且尽识外夷之商於粤者。
【译文】忽然眼前亮光一闪,走近一看,是一块银元。心想:“江岸边哪来失落的银元,大概是老天不想绝我吧!”就想起广州城中的标场(赌场),以一押三十,他曾在客栈见到过这种报帖(宣传广告单),说是今天有标场三处。不如去赌他一回,赢了,回家的计划就可实现,输了,再跟三闾大夫屈原老夫子去!这主意不错!就急忙返回洋行街,恰好遇到客栈的主人也去,就相伴前往。竟然得了彩。客栈主人说:“离这儿不远,还有一局!”又一同前去,又得了彩。接着进城,来到离店有半里路的地方,从一大楼旁经过时,见人成群结队往里走。上前打听,也是设标场。就一起走进去,把全部钱都押上,又得彩。三战三捷,得到二万多金。刘生大喜过望,回到客栈,对主人说:“我孤身一人,远游他乡,贫困潦倒,几乎饿死。幸亏有赖你的恩赐,才得了这些钱。现在我不想回老家了,就在这里安家立业,如果我能发富,和你对半分红。你看我该做什么生意最好!”客栈主人说:“得这么多钱,是你命中注定该得。我怎敢冒认上天的恩赐!先生如果想在此立业,现在正有两家洋杂行要出售,若用两万金买下来,获利很可观。”刘生听从了店主的意见,一切委托他去办理。店主也很诚信可靠,除买下两洋杂行外,又同时兼做贱买贵卖的倒货生意。他所做的一笔笔买卖,都是获利数倍。不到十年,已拥有资产数十万,并且结识了所有外国来广东作生意的商人。
【正文】翁固至诚君子。与人交,无城府〖(宋史傅尧俞传)尧俞厚重寡言,遇人不设城府,直行不欺。(按)无城府,谓以直道待人,不设提防也。〗,无宿诺〖诺,应辞也。(论语)子路无宿诺。(注)宿,留也,急于践言,不留其诺也。〗。而又明爽善决事,遇人有急难,求之无弗应,夷商皆信服之。会是年洋货大贱,各洋行皆滞销。有关姓洋行亏本,负客金数百万。其行有夷商二,运货四船至粤,久未开舱,而本国信来速之归。欲寄货于行,虑为所侵蚀〖蚀,音食。(汉书韦昭注)亏败曰蚀。〗。计惟翁诚实可恃,商之通事。某某者,翁之店邻,尝以逋官钱系狱〖逋,音哺平声。(正韵)逋,久也。凡久负官物,亡匿不还,皆谓之逋。〗。责比狼藉〖狼藉,注详十金篇。(按)此谓血肉狼藉。〗,将尽鬻妻女以偿〖鬻,音育,卖也。〗。有绳其女于翁者〖(左传)蔡侯绳息妫以语楚子。(注)绳,誉也。(按)绳者,称誉其美也。〗,翁闻之,出钱为之尽偿官逋。某出书券,携女以献。翁折券而归其女,一家团聚。某感之次骨〖(史记杜周传)内深次骨。(注)次,至也。(按)次骨,犹言深也。〗,方无阶以报〖阶,犹由也。〗。闻商言力耸之,遂至翁肆以语翁。翁惊曰:“君货四船值甚巨,倾吾家不及十分之一。设有亏缺,何以偿君?”夷商曰:“公第取之,三年后来收而值,何如?”翁时虽拥厚资,尚未有室,闻三年约,艴然曰〖艴,音拂,注详十金篇。〗:“吾无家于此。虽问心不敢负人,然人事难知。设三年中有意外变,两君何处取偿?”夷商见其不可固与之。时旧馆人为之司出入,亦夷人所信,强之居间。估其值,得百余万金,仅付十万金,余期三年,共立合同,交易遂成。不两月,西洋以构兵故,洋船均不至,洋货腾贵。翁售其货,利市三倍〖(易经)为近利市三倍。(按)利市,犹言利息也。〗。与馆人谋储其本〖储,音除,犹藏也。〗,馀以营运。日益富,粤之富家大族争婚之。遂取妻置产,享用埒王侯〖埒,音勒,等也。〗。而翁益诚谨忠厚,广施与,人多沾其惠。
【译文】刘生本来是诚信君子。与人交往,没有城府,以直心相待,有诺必践。同时又明朗爽快,善于决断,遇人有急难,凡有所求,他都必应,所以外商都信得过他。恰好这一年洋货大跌价,各个洋货行都滞销。有一位姓关的开的洋行亏本,欠债数百万,这个洋行有二家外国供货商,运来了四船货抵达广东,一直没有开舱。而本国又来信,催他们快回。他们想把货物寄存在关姓洋行里,又怕被他侵吞。想到刘先生诚实可靠,就与通事(翻译)商洽。这位通事恰是刘先生所开店铺的近邻,从前曾因久欠官府税银而被捕入狱,打得遍体鳞伤无可奈何之际,准备卖掉妻女以还官债,有人就向刘先生介绍此女。先生听说,就替他家偿清了全部官债。这位通事出狱后,写好契约带上女儿去找刘先生,求他收下女儿。刘先生把契约撕碎,并把女儿还归他。一家得以团聚,因此感恩戴德,刻骨铭心,但一直找不到机会报答。这一回听到外商之意,就极力促成,马上带着外商来到刘先生店铺,将消息通报了。刘先生一听,就惊傻了,说:“先生这四船货的价值太大了,把我的家产全部算上,也不及其十分之一。一旦有了亏损,用什么来偿还!”外商说:“先生先收下货物,三年以后我们来取本钱,如何?”刘先生当时虽拥有一大笔资产,但还没有成家,听说三年之约,就生气说:“我在这里没有家室,虽然我问心不敢有意辜负别人,但人事沧桑难以预料。如果三年之中出了意外变故,你们两位到哪里去取本钱呢?!”外商看到不能强把货物留下,正没了主意。这时为刘先生管帐的正是原来的客栈店主,也是外商所信赖之人,于是要他来作中间人,把四船货物估算了一下,共计百余万金,商定只需先交付十万金,余下的以三年为期交还,双方立了合同,这才达成交易。不到两月,西洋因暴发战争,洋船都不来。洋货因此价格上涨。刘先生出售洋货,多了三倍的益利,他便与客店主商量,把欠还资本划出储蓄起来,其余资本作营运。生意愈来愈旺,广东的富家大户,争相前来通媒。刘先生也就娶了妻室,购置房屋田产,享受之豪华,如王侯一样。但刘先生越发诚恳谨慎,越发忠厚了。并大举行善布施,许多人都沾享到他的恩惠。
【正文】及五年,夷商始至。翁见其来大喜,为设彩觞〖设席兼演戏者,故曰彩觞。〗,尽延向之共立合同者,而推夷商居首坐。中酒〖酒数巡之后曰中酒。〗,翁执爵而言曰:“刘某赖两君货,拥资数百万,非两君惠,无以致此。今售货簿,及数年行运册籍俱在。除原本外,请以瓜分〖(汉书贾谊传)高祖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夷商笑曰:“当日早有成议,盈亏任君福命,与吾侪何干〖侪,音才,辈也。〗?请归我本,余君自取之,无多逊也!”翁执不可,彼此交让。居间者谓夷商曰:“既刘君雅意,盖照原本每年一分起息,亦义所应得,且不辜刘君意〖辜,音姑,负也。〗。”夷商犹不可。筹议数日,竟如居间者言,尽兑本利归之。一时夷商莫不称刘翁诚厚。未几关姓行以亏空,为夷商所控。官封其行,募接充者,难其人。夷商皆推刘翁,翁不可,曰:“洋行须本甚钜,我钱皆四散,安能接开?”夷商曰:“无伤也!强报其名于官而代为出资。”翁不得已从之。翁开行后,夷商争趋之。不十年,富甲一省。翁寿九十余,及见曾元。至今尚为巨室。
【译文】过了五年,外商才来。刘先生见到他们,非常高兴。为他们的到来,举办宴会,安排歌舞和戏剧以示欢迎。并把以前共同签订合同的公证者,邀请出席,然后请两位外商坐在首位。酒过数巡,刘先生手举酒杯起立发言:“我刘某全赖两位先生的货物,现在拥资数百万。如果没有两位先生的恩惠,我刘某无以致此!现在售货帐簿及几年来的营运册籍都在这里,除原本外,其余利润我们对半分!”外商笑着说:“当年早有成议,盈亏听凭刘先生的福命,与我们无干。请把本资还给我们,其余都归你,不要多谦让了!”刘先生坚持不能这么办,彼此争执不下。中间人对外商说:“既然刘先生有此好意,就照原本每年一分算息,也属义所当然,这样也就不辜负刘先生的意思了!”外商却不同意,交涉了数日,最后还是按照中间人的建议处理,把本利一次兑还清楚。一时间,外商莫不称赞刘先生诚实厚道。没过多久,姓关的那家洋行亏空,被外商控制了,官府将其查封,招募接管人,十分困难。外商一致推荐刘先生,先生不答应,说:“这家洋行需要很大一笔资金。我的钱都分散在外,怎么能接下来开办呢!”外商说:“没有关系!”就强把刘先生的名报到官府,并且代他把资金出了。刘先生不得已只好接任。等开门营业时,外商争相与之贸易,不出十年,已富甲一省。刘先生高寿已至九十,而且在有生之年还见到了曾孙和玄孙。至今还是这一带的首富。
【正文】坐花主人曰:“自世风日下,巧伪多而诚实少。与人交,无一由衷语〖衷,诚也。〗,机械变诈〖(孟子)为机械变诈之巧者。〗,顷刻万端。甚至臣欺君,子欺父,妻欺夫,天下几成一巧伪世界。行之者自谓得意,而不知其上干天怒也!间有一二至诚君子,鬼神必阴相之,使之履险如夷〖四字成句,出处未详。夷,平也。〗,卒享人间未有之福,如刘翁者可劝已!”
【译文】坐花主人说:“当今社会风气每况愈下。巧诈虚伪的人太多,真诚踏实的人太少。人与人的交往中,说出的话难得有内心真实的想法,全是些虚词假意,难以揣测。甚至臣子欺骗君主,儿子欺骗父亲,妻子欺骗丈夫,社会几乎变成了一个由虚伪装扮成的世界!这样的人自己还很得意,不知这样做的后果是招来天道如理而严厉的惩责!所以难得涌现出的极少数正人君子,神明必然暗中给以保护,帮助他化险为夷,最终得到世间人难以想象的福报。象刘老先生这样的人,确是能给世人一些警示的!”
二十、荷池洗砚
荷池狎婢已堪憎 况复姑前坚不承
悔未多时仍故态 病中索命极该应
【正文】某生者,浙杭诸生〖诸生,秀才之谓。〗。从蒋一亭学申韩术〖注详某刑名篇。〗,小有才而放诞不羁〖诞,音旦,犹效也。羁,音季,犹言不拘也。〗。岁丙午,蒋君就上海咸云崖观察幕。某生秋试后,谒师于道署,出其闱艺遍示同人,意甚得也。会署有请仙者,降乩为夏如先生〖乩音稽。〗。某生叩问功名,大书:“前程颇远,惜为口孽淫孽,折除尽矣!速改行,尚可延年。否则冤鬼将至,尚冀科名耶?”某笑曰:“仙人乃作此老头巾语耶?既云冤鬼,请问是何因缘?”乩复书曰:“汝必欲明言耶?十年前荷池洗砚事,尚忆之否?”生颜色顿变,叩首默祝。又书曰:“冥司申报桂宫黜尔名〖黜,音处,除也。〗,减尔算〖算,寿数也。〗,故予知之。从此力悔前非,尚可挽回万一,徒事祈祷无济也!”众视生面色如灰。乩停后,有问生以仙所云者,生怃然曰〖怃,音武。(论语注)怃然,犹怅然。〗:“佻之行〖佻,音条踏。(诗经)佻兮健兮。(按)佻?,轻薄之谓。〗,惭负人鬼。敬以相告,愿有志者,以予为戒耳!”
【译文】浙江杭州,有一个秀才。拜蒋一亭先生学有关刑学知识。小有才气,但放荡不羁。丙午年,蒋一亭先生应邀就任上海咸云崖观察使的幕僚(秘书)。这位杭州秀才参加秋试以后,前去道台署拜谒蒋先生,拿出他考试时作的文章给大家看,颇觉得意。恰好,署中有一降神请仙者,降乩说是夏如先生临坛。书生就叩问自己的功名前途。只见沙盘上大书:“前程颇为远大,可惜被所造口业和淫业折除尽了。赶快改正品行,还能够延长寿命。否则冤鬼将来索债,还希望什么科考功名!”秀才笑着说:“仙人怎么说这种没来由的胡话!既然提到冤鬼,请问是什么因缘?”乩笔又写道:“你一定要上明此事吗?十年前荷池洗砚的事,你还记得吗?”秀才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叩头默默祈祷。乩笔又写道:“冥司已申报文昌宫,革除你的功名,减少你的寿命,故而预先告诉你。如果从此以后努力忏悔以前的罪过,还有一点挽回余地。若只向神明祈祷,仍无济于事!”大家看到杭秀才面色如灰,乩笔停后,就问他仙人所说的事。秀才内心很忧伤懊悔,说:“勾引妇女的恶行,对不起人鬼两道,太感愧疚。现在我郑重向大家坦白,希望有志之人,以我为戒吧!”
【正文】先是某生尝读书于姑母家。姑有艳婢,生欲调之而未得闲。夏日携砚涤于荷池〖涤,音迪,洗也。〗,适婢以采荷踵至〖踵,音肿,后随接至曰踵至。〗。四顾无人,遂与调笑。婢亦不甚峻拒,入池畔小亭而私焉。自此得闲即会,而婢孕矣!岁底先生解馆,生亦归家。及拜年往,姑留之宿。人静后,婢忽至,谓生曰:“蒙君厚爱,红潮不至者三月。若始终眷恋,得以长抱衾〖,音绸,被也。(诗经)抱衾与。(按)抱衾,妾之职也。〗,君之惠也。如将见弃,亦不敢怨,但求速觅良药,以免败露,感且不朽。”生慰之曰:“我已以情告母,将从姑索汝。我必不为负心事,汝勿过虑。”婢泣谢,是夕复留与乱,而不知生无意娶之也。及归竟置之,亦不复至姑家。婢朝夕悬望,音耗俱绝。未几腹渐大,为姑所觉,不胜拷掠〖胜,平声。拷掠,音考略,打也。〗,吐实。姑素爱生,遽令人召之至,将以予之。生坚不承,且曰:“淫婢不知与何人乱,乃敢污我!”拂衣竟归。姑信生言,复加严梏〖梏,音故,注详偷儿篇。〗。婢无以自明,及夕自缢死。生亦不以为意,而不虞仙之发其覆也〖(陆游诗)予昔未有闻,无与发其覆。(按)明人所不明之事,曰发覆〗!既以语询者,因谋所以自忏。众多劝其折节为善〖折节,注详张观察篇。〗,且延高僧为婢追荐,生颔之〖颔,音憾,注详首篇。〗。自是豪气渐敛。然未及一月,故态复萌,信口雌黄〖注详稳婆篇。〗,怡情花柳,仙语度外置之矣〖(后汉书隗嚣传)且当置此二子于度外耳。(按)度外置之,犹言不复在念也。〗!明年竟以吐狂血死。死时守病者,咸见一女子披发立床前,殆即前婢以索命至欤。
【译文】原先,杭生住在姑妈家读书。姑妈有一名非常美丽的婢女,杭生想勾引她,没有机会。夏季的一天,杭生拿了砚台去荷花池涮洗,正好此婢也来荷池采摘荷花。书生见四周无人,就对她调笑,她也不严厉拒绝,于是两人就到池畔小亭中发生了关系。自此以后,只要有机会,就幽会,致使她怀了孕。到了年底,老师停馆,杭生也回家了。到了新年,杭生前去姑妈家拜年,姑妈留他住下。夜静以后,那位婢女忽然前来,对杭生说:“幸蒙你的厚爱,月事不来已近三个月了。你要一直爱我,能为你长期铺被褶床,就是你给我的恩惠了。如果你要嫌弃我,我也不敢埋怨你。但请你快找点药来,以免这事败露,我就感激不尽了!”杭生安慰她说:“我已经把实情告诉了母亲,会来向姑妈讨你的。我一定不作负心的事。你不要太着急!”婢女哭着道了谢。当晚又把她留在房里过夜,她也不知道杭生根本无意娶她。杭生回家以后,就把此事抛在了脑后,也不再来姑妈家了。婢女日夜翅首悬望,竟毫无消息!不久肚子大了,被姑母察觉,受不住狠打,吐露了实情。姑母素来很爱杭生,马上派人把他叫来,准备把婢女嫁给他。杭生坚决不承认这事,而且说:“这淫婢不知是和谁淫乱,还反而污蔑我!”一摔袖子竟然回家走了。姑妈相信了杭生的话,又狠狠地打了她。她有口难辩,晚上上吊自杀了。杭生也不以为意。不料被仙人揭发了他的阴私。他向大家发露此事,是想藉此自我忏悔!大家都规劝他改恶从善,再请高僧为婢超度,杭生点头答应下来,从此自傲之气有所收敛。但是未出一月,又是旧病复萌,妄言绮语,寻花访柳,把仙人的警示置之不顾了!第二年得暴病,大吐血而死。看护他的人都看见一女子披头散发站在床前,大概就是那位婢女前来索命的吧!
【正文】坐花主人曰:“嗟乎!荷池肆欲,桂籍除名〖桂籍,桂宫之册籍也。〗。以远大之前程,尽折除于口孽淫孽,何其也〖,音义并同颠,(谷梁传)晋文公之行事,为已矣!〗!夫既艳其色而乱之矣,缠绵往复,岂竟无情?而乃觅良药于清宵,尚设负心之誓。绝好音于空谷〖好音空谷,本出诗经。(按)引此,指篇中音耗俱绝句言。〗,竟成无赖之尤。甚至形迹既昭,鞭笞备受〖笞,抽之切,音痴,捶击也。〗,女方吐实。姑亦曲成,而反白己之诬,成彼之罪。是不徒弃之,直不啻刃之也!呜呼!彼其心先死矣!何俟鬼神诛之哉!”
【译文】坐花主人点睛:“可惜呀!这杭生因为做下这一段荷花池边偷情行淫之事,便被削去了禄籍、革除功名,把远大的前程尽丧在这因妄言和纵欲而生的恶业中,真是糊涂颠倒之至了!既然因贪恋美色而乱了那女子贞节,二人又缠绵不已,却又为什么如此无情无义呢?那女子只为遮掩这段丑事而于静夜来求药物,却又为什么再向她发下违逆良心的诺言,以至于终将这弱女子的最后一丝希望化为空谷绝响!这不等于把自己一下推到了卑劣至极的地步吗!甚至,当那小女子因丑事败露,受不住鞭打而说出实话,姑母也被迫成全了他俩的姻缘之时,却竟还为贪图清白之名,反咬女子污蔑自己,把过失尽推于这弱女子身上!这已不仅仅是弃信背义的问题了,简直就等于在用刀杀她了!可怜啊,原来像杭生这种人的良心早已是死掉了,哪里用得上鬼神再来杀他呢!”
二一、包巽权
数命平反易一科 主宾同说梦如何
方知上帝抡才例 举业无须苦切磋
【正文】包丈巽权,余内姻。少隶诸生籍,后弃去,挟申韩术〖注详某刑名篇。〗,游豫章者十余载〖豫章,即江西。〗。二月杏花八月桂〖明人诗句,(按)谓会试乡试之期也。〗,久度外置之〖注详前篇。〗。道光辛亥客赣县幕〖赣,音干。〗。有盗数人,前令已拟死,包读其由而疑之,告令复讯。果良民,为捕役所诬。将贳其罪〖贳,音世。(前汉文三王传)但见贳赦。(师古注)贳宽其罪。〗,营规脱,处分阻令〖,音泛。营,营中官。(战国策,)齐无天下之规句。(注)规,犹谋也。后汉书,凡谋皆作规。〗,将为所惑。包引义力争,竟昭雪之〖昭雪,开释之谓。〗。
【译文】包巽权先生,是我亲家。少年时就成为有名的秀才,后来放弃科举,而从事处理刑部案件的工作。在江西工作了十多年,对每年二月会试和八月乡试,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了。道光辛亥年间,他在赣县作县令的秘书。有一例有关几名盗贼的案子,前任县令判犯人成死罪,包先生在阅读案卷时,产生怀疑。报告县令复审,经查果然都是良民,是被捕役所诬陷。县令准备开释他们,但审讯官阴谋逃避罪责,想尽办法来阻止县令,县令几乎被他迷惑。包先生极力据义抗争,最后竟为他们雪洗了冤案。
【正文】明年戊子正初,忽梦观天榜有己名,以春梦置之。越两月,复梦见前榜,傍有人曰:“天榜已定,宜速归。”醒仍置之。越日,忽令来促之赴试。包讶曰:“君与巽权交有年,巽权之弃举业〖(金史元德明传)德明子好问,不事举业,淹贯经史。(按)举业,应试诗文也。〗,君宜稔之〖稔,音忍,熟也,谓熟知之也。〗,何忽谓此言?”令笑曰:“余非不知先生久抱高尚〖(易经)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按)世称人无志功名曰高尚。〗,然畴昔之夜〖畴,音筹。(礼记檀弓)子畴昔之夜,梦坐莫奠两楹之间。(按)犹言昨夜也。〗,予梦若至文昌宫行香者,有吏导予入庑下。见墙头挂长榜,人名甚众,而各分省会。吏告予曰:‘此本科秋榜也。’余谛视所立处,上书浙江省第一名马姓,而先生名在三十余。余亦念先生向不赴试,安得中榜?吏曰:‘是因上年办释盗案,天特报以一科。’余瞿然而醒〖瞿,音句。瞿然注详稳婆篇。〗,故敬来劝驾。”包闻所言名数,与己梦合,意不能无动,而犹狐疑〖(离骚)心犹豫而狐疑。(按)狐性多疑,故疑曰狐疑。〗。令素精六壬,复为之卜,得吉兆曰:“此占必中。先生往返行资及半年修脯〖脯,音甫。(论语)自行束修以上节注,修,脯也;故束修亦曰修脯。〗,余请独任之,何如?”包不得已,遂束装返。然荒疏久,不复能为八股,闱中三艺皆散行,房官已弃不荐。忽主试者以所荐无散行文字,必欲取以备格,遍觅得包卷,主试以为音节入古,竟取中。名数与梦同,而解元为马昱中〖昱,音毓。〗。包后大挑一等,现为闽中某县〖闽,音敏,即福建。〗。
【译文】第二年戊子年正月初,他忽然梦见天榜上有自己的名字,他只当作春梦一场没有在意。事隔两月,又梦见天榜,旁边有人说:“天榜已定,应该快点回乡去备考!”醒后,仍然置之不理。又过了一天,突然县令来催促他回去应试,包先生奇怪地说:“你和我相交有多年了,我放弃功名举业之事,你应该很清楚。今天怎么突然说出这话!”县令笑着说:“我并不是不知道先生你早已无志于功名。昨夜,我梦中好像去了文昌宫进香,有一役吏领着我到了走廊,见墙上了一长榜,列有许多名字,都是按省会分列的。那位役吏说:“这是本科秋榜。”我仔细看过榜上所列人名地名,写着浙江省第一名姓马,而你的名字在三十多名。我也想你从来不去参加考试,怎么会中榜呢?役吏说:‘是因为上年所办的开释良民被诬为盗的那一冤案,上天特地回报他的功名。’我一下子醒了。所以特来劝说尊驾!”包听他所说的名次,与自己的梦正相符合,心中怦然有动,但还是犹豫不定。县令素来精于卜卦,就为他打了一卦,得吉兆,就说:“这次去一定中。先生此次往返的路费和半年的工资,我给你包下了,怎么样?”包不得已,就收拾行李回了老家。但因文笔荒疏已久了,写不出八股文,考场中,三门考试,都用散行(非八股定式)写成。阅卷官看了以后,认为不合规制,已放在一边,不予推荐。后来主考官忽然认为所荐考卷中没有散行文字是个缺陷,必须具备这种类型才合规格,于是又把包生的试卷翻找出来。主考官一看认为虽为散行,但音节有古风,竟然取中了。其名次正与梦同。此次科考第一名解元,是马昱中。包生后来举位又升一等,现在是福建省某县的县令。
二二、曹之英
入幕同分买命财 惊看浴血鬼魂来
赃多罚重原无爽 斩嗣贪官益可哀
【正文】徽州曹之英,任蜀中某县令〖蜀,即四川。〗。所治有侄弑其叔者。侄豪于资〖豪于资,犹言富也。〗,广行贿赂〖贿赂,音悔路,以财与人之谓。〗。以八百金献曹,供招文卷,皆嘱内幕为之改定。方其删改供词时,闻窗外鬼声吁吁〖吁,音虚,(白虎通)起之吁吁。〗,然幕友亦得贿,不为动。侄竟超然事外。
【译文】徽州曹之英,在四川的一个县当县令。他所管辖的地区,发生了一起侄儿谋杀亲叔父的案子。侄儿是一家豪富,到处走门路行贿赂。用八百两银子买通曹县令,于是县令吩咐手下幕僚,把记录供词等文卷,全部改写。正在删改供词时,听到窗外有吁吁的鬼叫声,这位文书也受了贿赂,并未在意。这个谋害叔父的侄儿竟然逍遥法外。
【正文】后数年,其幕友先死。死时见一鬼浴血而来〖(酉阳离俎)徐敬业幼事英公,叹曰:此儿相不善,将赤吾族。一日令独入深谷逐兽,纵火欲杀之;敬业即屠所乘马,剖腹入其中,火过浴血而出。〗,称:“汝与曹某得贿赂,独使恶侄漏网。且以开脱之故,反将我多方文致〖(路温舒尚德缓刑书)文致之罪明也。(注)文致,文饰而致人罪也。〗,令我抱屈难伸。今得请于帝矣!”遂举手自其颈而死〖,音客,扼也。〗;曹亦相继死。死后家业零落,仅留一子。入泮后忽暴卒〖学宫名泮宫,故进学曰入泮。〗,曹之后遂绝。
【译文】后过了几年,幕僚先死,死时见一鬼魂浑身血迹,说:“你与曹某得了贿赂,而使恶侄漏网。为了给他开脱,反而给我多方罗织罪名,使我抱屈难伸。今天得到天帝恩许,找你讨命!”就举手自扼其颈,闷绝而死。曹也相继而亡,死后家业凋蔽,只有一个儿子,刚刚入学不入,得暴病而卒。曹门也就绝了后。
二三、宣城盗
璧将焉往巧安排 名利双全算计佳
不道登门旋索债 竟携巨盗抱胸怀
【正文】宣城有巨盗行劫久,金多而党众,营汛莫敢谁何。太守某严厉有吏才,履任未及旬,即设法捕获之。盗行贿巨万,太守商之所亲;所亲劝勿纳,守笑曰:“杀之,璧将焉往〖(左传哀公十七年)公曰:活我,吾与汝璧。己氏曰:杀之,璧将焉往?遂杀之而取其璧。〗?”遂纳其贿,而仍按诛之。盗伏法之夕,守署门者见盗入宅门,呵之不止;追之不及,入内室而灭。质明,太守侍姬得一子;及长,竟倾其家;人咸知为盗之索债云!
【译文】宣城县有一大盗,长期盗抢,很有钱,而且结成一很大的团伙。当地刑捕,作寮都把他没有办法,也不敢得罪!当时的太守很严厉,而且有才干,到任不到十天,就设法把这大盗捕获了。大盗拿十万巨金向太守行贿。太守就与亲信商量,这位亲信劝他不要收纳。太守笑着说:“杀了他,这笔钱难道会飞了不成!”就收下了这笔贿赂,同时又按律法把大盗杀了。大盗伏法的当天晚上,守卫太守衙署大门的警卫,见这大盗进了太守的宅门,大声呵止,见他不理,就去追,又没追上,见他进了内宅门就不见了。天明时,太守的侍妾生了一个儿子。长大以后,竟然把太守家产全部败尽。大家都说是那个大盗来讨债的。
二四、鬼捉醮妇
磨灭亲夫事可嗟 携资好去抱琵琶
非因再醮宜偿命 善恶难瞒大老爷
【正文】漕泾公寓前民家女〖漕泾,镇名,在松江府属。〗,少与某甲奸,父母不知也。有某乙金陵人〖说部中,称两人而隐其姓氏,则曰某甲某乙。金陵即江宁。〗,流寓漕泾为小贸易,娶之归。某甲托为亲串,恒出入其家〖恒,常也。〗。
【译文】松江府,漕泾镇镇公所前,有一家普通民户,其女儿,年少时与某甲通奸,父母并不知道。另有一个小商贩某乙。是金陵人,流寓在这里做做小生意,聘娶了这姑娘为妻。某甲就借口是姑娘的亲戚,常来小商贩家与之幽会。
【正文】未几乙病,女利其死弃勿顾,药饵茶水〖饵,音耳,饼也。〗,惧不给,恹恹以卒〖恹,音淹。(韩渥诗)年年三月病恹恹。(按)恹恹,病重貌。〗。女遂携其资,再醮某甲〖醮,子肖切,音焦,去声,婚嫁祭名,世谓妇人再嫁曰再醮。〗。年余忽患〖音占,又音店,疟疾也。〗,作,即见故夫向之索命;惧而潜避至母家,鬼竟不至;亦寻愈。逾数载,居母家,不敢归。
【译文】不久某乙得了病,这女人想让他快点死,就不闻不问既不请医侍药,也不管茶水饮食。某乙病越来越重,就死了。这女人就把全部资产占为己有,改嫁某甲。过了一年多,这女人忽然得了疟疾,病一发作,就见到以前的丈夫向她讨命。她害怕,就逃回了娘家,鬼竟然不来了,病也就好了。住在娘家好几年,不敢回去。
【正文】值清明节,女至城隍庙观赛会〖赛,音塞。(长笺)今俗报祭曰赛神,借相夸胜曰赛。〗,归而复大作,口喃喃不可辨〖(集韵)喃,音南,语也。〗,疑为病中谵语〖谵,音詹。〗。谛听之〖谛,音帝。谛听,犹言细听也。二字见(金刚经)。〗,音似金陵人。其母异而询曰:“汝为何人?”病者曰:“我某乙也!我病被其凌贱,我死又尽携我资,与奸夫欢乐;前年即拟索其命,被伊潜脱;追寻数年始得之,今不饶矣!”言讫,以爪自裂其肌肤,血痕狼藉〖狼藉,注详十金篇。〗。邻人来敬昔劝之曰:“必索命,于汝无补;且究非谋杀,不如延高僧追荐。”鬼不可;又许以逢年节祀享不绝,亦不可。时女生子已数岁,其母曰:“将此子与尔为子何如?”鬼厉声曰:“我要此杂种何为?”自此或拔其发,或批其颊〖颊,音夹,注详沈鸿飞篇。〗,或掐其肤〖掐,(说文)爪刺也。〗;药至则扼其喉〖(魏志荀传)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又时或裸而跪于地〖裸,音瘰,赤体也。〗,忽歌忽笑,忽怒詈叫号〖詈,音利,骂也。〗;困苦万状,但求速死。有怜之者值鬼附女身时谓之曰:“汝来索命,何不令其速死?”鬼答曰:“他从前磨灭我时,令我求死不得,故我亦令其受此活罪;至期我自同他到大老爷处质审也!”如是者半月。
【译文】有一年的清明节,这女人去到城隍庙看赛会(祭初表演),回到家里,疟疾又大发作,高烧时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胡话,家人以为是高烧,说谵话,仔细一听,语音像是金陵口音,她母亲感到奇怪,就问:“你是谁?”病人说:“我就是某乙。我病时,被她凌辱虐待,死后她又把我资产裹携和她奸夫去享乐。前年就要向她讨命,被她偷偷逃脱,找了几年才找到她,今天再不能饶她了!”说完,她自己用指甲撕扯肌肤,遍体血渍狼藉。邻人前来解劝说:“讨命对你也没有好处,再说也不是有意谋杀!不如延请高僧为你追荐!”鬼不答应。又许诺他以后每逢年节都设祀享他,他也不同意。当时这女人的儿子已经三四岁了,娘家母亲说:“就把这孩子过继给你作儿子,行不行?”鬼厉声说:“我要这个杂种做什么!”自此以后,不是自扯头发,就是自打耳光,要不就自掐肌肤,药送到口边,就自扼咽喉;有时候全身一丝不挂,跪在地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唱一会儿骂,一会儿又大声嚎叫,真是困苦万状,目不忍睹,但求速死。有人很可怜她,乘鬼附在这女人身上时,对他说:“你来索命,为什么不让她快死?”鬼说:“她从前折磨我时,也是让我求死不得!所以也让她受受这种活罪!到时我自会同她一道去见大老爷当面对质!”这样过了半个多月。
【正文】一日午后颇安静,疑鬼舍之去。及黄昏,其母于房中,忽睹鬼自外持铁练入,转瞬不见〖瞬,音舜,转瞬,犹言转眼也。〗,则已附女身,大声言:“今日到期了!锁你见大老爷去!”以手自其颈而死〖,音客,扼也。〗。
【译文】一天午后,很安静,大家以为鬼走了。到黄昏时分,她母亲在房中见鬼从外面进来,手拿铁练,转瞬又不见了,已经附在这女人身上,大声说:“今天到期了。把你锁去见大老爷!”说毕用手自己扼住自己的脖子而死。
【正文】坐花主人曰:“孀妇再醮,鬼虽怨之,而不得仇之;仇之者,仇其先有致死之心也。夫病中狼藉,已无伉俪之情〖伉俪,音亢利,夫妇之谓。〗;死后鹑奔〖鹑,音纯。(诗卫风鹑奔篇朱注)卫人刺宣姜与顽,非匹耦而相从也。(按)引此指篇中所云再醮某甲言。〗,显著睽孤之迹〖睽,音葵。睽孤,出易经睽卦。(按)睽孤,心异之谓。〗。伤心刺骨,较之亲划刃于其腹中,殆有甚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晋书)王敦反,其从弟导诣阙待罪。周入朝,导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直入不顾。见帝,言导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出,导又呼之,不与言。又上表,明导无罪甚切,导不知恨之。帝令百官诣石头见敦,敦谋遂沮。参军吕猗素以奸谄为戴渊所恶,乃说敦曰:周戴皆有高明,若不除,恐有再举之忧。敦然之,以问导。三问导,导皆不答,遂收与渊杀之。导后检中书故事,乃见救己之表,执之流涕曰: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按)伯仁,周字。,音以。〗。一语诛心,千秋定案矣!”
【译文】坐花主人说:“孀妇再嫁,鬼虽有怨,但不会仇恨。之所以仇恨,是因为她已先有了要他死的黑心了!在他生病期间,凌辱虐待他,已无夫妇之情;死后又携产再嫁,已明显表白了她早有异心。这种心地和行为,令人伤心刺骨,比用刀子亲剖其腹更有甚之!“我虽未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事见《晋书》),一语诛心,千秋定案!”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