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代风流自可重
一 士
一
元代僧人中以诗文著名者颇多,如明本、行端、本诚、圆至善住、大訢等皆是。其作品均收入清代顾嗣立编的《元诗选》。圆至字天隐,大訢字笑隐,本诚字觉隐,诗名相埒,当时称“诗禅三隐”。今年是大(1284---1334)诞辰720周年,圆寂670周年。奉读其《蒲室集》后,对他的人格、思想又多了一些了解与景仰。
大讶生活在貌似强盛一的的元朝中期,亲身感到了这个王朝崇奉佛教的施与和浮华。他俗姓陈,江西南昌人,他说:“吾族由九江徙南昌,世为士人。自吾从祖父、伯父与吾始学佛,而吾弟与侄又有为老氏学者。……占吾族之隆潜,而不能不有感于时代人物之异,”(《送侄陈九万道士》)大訢15岁时,随伯父出家,他晚年尚回忆到:“南昌饶益寺,去城四卜里,与余族最相近。余甚幼时,族人往往抱携至寺。及予从伯父祝发城居,惟岁时归省,得留宿焉。”修学佛典之馀,不废传统的经史研读,及长,渐通内外学。
青壮年时,大訢游学参访江西、江浙等地的禅门大德,增益修慧。初参庐山开先寺的一山了万,未契心要,复参谒百丈山诲机元熙,得嗣其法。不久,依止新建双峰寺佛智禅师。时东南禅风颇盛,又与道泰从师前往杭州南屏山净慈寺,侍语从容。后又入天目山请益于中峰明本,以学问相得,甚为投缘。当时的禅门弊端,他后来在《祭中峰和尚文》中直书所见:
垂发垢衣,茅茨不薤;涧饮一瓢,食粥一器;世皆仰公,莫识公志;内己外物,高穹厚地;行通神明,化率异类,特其小耳。……济北正宗,凛乎将坠,譬之九鼎,一丝是寄;丛林荒荒,党斗族詈;世夺贷取,魔孽方炽;叵如大盗,官授之位,肆行诡随,孰别其伪?彼之所荣,公之所愧。……宗唱之滥,众响同吹;口耳授受,相悦狐媚。(《蒲室集》卷15)
辞别中峰后,大訢先至永嘉江心寺,后归杭州住持灵隐寺,声名渐播,遂始聚徒授学,盛极一时。其弟子有宗泐、慧昙等,皆为禅门龙象。“时笑隐唱道于中天竺寺,师(慧县)往造焉。……他日,隐展双手示师曰:‘八字打开了也,因甚不肯承当?’师曰:‘休来钝置!’隐曰:‘近前来,为汝说!’师即掩耳而出。隐颔之。”(《五灯会元续略》卷四)师徒相接尚馀“口头掸”之风。大沂居杭州甚久,湖光山色之胜,人文气象尚存,亦是助缘之一。他自己说:“我居钱塘三十年,与君况是巷南北。”(《送许典使》)然而,在安居中便罹“郁攸之变”,他惟有率诸弟“克图兴复”。
大訢的行道高风引起当时出居(1325年)金陵的元文宗孛儿只斤图帖睦耳的注意。1329年秋,26岁的元文宗将金陵潜邸改建为龙翔集庆寺,诏大訢由馀杭来寺开山上堂,开始与皇室贵族、达宫贵人相往来,他的闻名传布东南。至顺元年(1330),建康路总管府亦改名集庆,“而江南诸道行御史台建治五十余年,所统三行省、十道廉访司,地周万里,路州县属,不可胜记。”(《至大金陵新志》卷四)大訢所谓“国之食货,资于东南;……于以阐教,于以报国。”(《吴江长桥铭》)在金陵官寺,他由中年渐入人生的暮年,远近僧俗往往求其诗文,他欲弃文字而不得,留存于世的收入《蒲室集》。
二
《蒲室集》共收大讶的诗6卷、文9卷。其文多唐宋古文精简风致,以“载道”为事,又是了解元朝社会及作者思想的一扇窗口。大訢明显受程朱理学影响,以释子而倡儒释道合一,标“性”而为“明性”,言“道”而为“同道”。
佛言性之初虚而明,虚明而风金水火相荡相摩,而天地人物形焉。与《易》有大极而生两仪、四象八卦,其旨相合。……性之体,其大无外,其始无初,其存无终,不可得而名状也。……能识矢性,则可以言全《易》矣。故先甘曰心,《易》曰己。《易》者有得于佛之说,人人廓然,以见夫自性之妙,不儒释而异也。(《月上人<周易解>序》)
唯其如此,两者均有入世觉人之功:“且佛之义训觉,即吾心之自觉而觉人也,犹所谓明明德,新民者也。观音以大悲济物者也,犹禹稷之视人饥溺,由己饥溺之也。”(《集庆路观音堂碑阴记》)他不无感慨地说:“佛之言性,必见之明,守之固,而后为圣为贤。若或明或暗,或操或舍,与所修之异,而为天为人,为鬼神,为异类,凛乎可臣!”(《题昙西竺母李氏墓志铭》)至于老子之道德,“如曰是有太极,是生两仪;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与吾所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者不同乎?!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万物出于机、人于机,与吾所谓三世果因、善恶影响者不同乎?!”(《送侄陈九万道士序》)两家主旨“同所以辅世也”。透过这些言论,则其融合三家思想之旨趣昭然矣。所以,他一再告诫他人:“人所贵在知道,知道在明性;明性可振天地万世而独存。”(《书瞻云亭诗后》)
《蒲室集》所收的文章有一些对当时社会生活的混乱与民生疾苦直言不讳,亦非某些士大夫所胎及。元文宗称帝前的行踪及为人,《元史》的“本记”语焉不详。大诉为其侍臣撰《卫可毅尚书历任记》中言之凿凿:
至治二年,谗慝构祸,上迁海南。四年,上还京。未几,复被谗,出居建康,士弘(王氏字)扈从。见道多流殍,御札付士弘,出褚中钱散之,存活者甚众。上至邸,日酣饮以自韬晦、士弘谏曰:“处屯莫若持正,去吝莫若修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
酒能败德,不节且致疾,昔人有不得志而逃于醉乡者,乃遗世之上,圣人所不取也:”上深纳其言。
更有甚者,官吏为避余陵行台之督察,“郡守佐往往避烦,不乐就 或托故去,……务善圆以趋合,而犹或不免”(《送周君荣判官序》)相互勾结,而终不免被治罪,其政治腐败于此可见一斑
大认树杭州时,在阳羡有一别半墅,爱其长林丰谷,平园大谿,义可与故家文儒从游,想长此住下去,“特惧其赋役烦重,与细民顽扩好斗”,只好作罢。那屿地头蛇为非作歹,恃强凌弱,“乘之掠人庐室器物,小则责略,及负若机贷;甚则诬之官,检覆逮系,至累岁不能自直者。其有幸能树立,则必结官府,交贵游,援声势以自张。否则,……虽有良田沃壤,不能一日而守之也。”(《送高德润归义兴序》)巨室尚且不免破产,庶民百姓则度日如年了。如此严酷的经济掠夺亦祸及佛门。在诸暨地方,“今污吏虐其民,使不聊生。又渔取吾徒,至倾资以结之,饫酒斌以啖之,犹不能免,况有泽及鳞介者乎?”(《题放鱼记后》)元朝帝室、贵戚施资建寺、做佛事,以求福报,《元史》亦有记载;寺院拥有大量田地,并经营工商业,寺院经济的发展远逾前代。此一非常现象在大沂所作诸寺“记”里即可看出。“然观吴越名山,租人累数万,逋积复万计。纵其徒盗之,馕粥不给,如逃亡家者,比比皆是。”(《潮州南山寺记》)自然,集庆寺亦不例外。为了蠲除租税等事,大遣弟子知人京“请命”,染病以殪,身后尚馀乃师积年赐米一百九—卜石。元顺帝时,他受僧官,经理释门事务,而所感良多:“吾德薄多艰,累诸徒以劳役,而致毙者凡数人,而汝最苦痛。……吾疾日加,虽退而未能,讥谤蝈生,无宁口矣。”(《祭徒弟行宥文》)身在蒲室,日子却非风平浪静。
三
《蒲室集》中像重修百丈清规序、佛光大师塔铭等文,清晰地反映出大讶重宗门之思想,从其诗赋中则可窥见其“志”。他的诗多是应酬之作,而关注民生疾苦、抒发个人幽思、劝慰友人立身处世的亦不少。自幼读书,勤于记诵,长以禅道为己任,不免耗损精力。他自言:“吾年未甚老,而衰疲异常。”(《祭徒弟知津文》)有时难免伤怀,“中年涉忧患,事与壮心违;诛茅依硇曲,我归已无时。”(《送昙西竺》)他想“织履为养”而不能,“孰无父母,独劳我心!”(《瞻云亭诗》)他挂念着师父:“前年党祸作,众溃如星弛;……遂令八十翁,落日乡土思。”(《送晖东阳往江西省佛智师》)他也系念着生计艰难的灾民:“关陕民食子,蜚蝗蔽淮蠕;便须给愧饷,胡能及朝)良。”(《送杨子承台朗》)他向知己者道出心事:“相期如古人,庶以展我心;令躬崇道德,不贵珠与金。”(《次韵石室赠琦上人》)他劝戒官吏:“强弱均惠施,示信明质剂;贸易欣所获,童稚莫或欺。”(《送吴希贤提举》)身处天下多事的时代,他只好借文字以释怀。
大訢与年长于他的宋室贵胄赵孟倾(号松雪道人)交谊独厚,得其书画千馀幅,都施与他人。且自辨说:“予于珍玩古物、图画字帖,皆不能辨。松雪翁诮予以不韵。予谓虽不识物,而能识人。”(《题宋高宗书东方朔<答客难>后》)他始终以自己的宏大、慈悲的个性应对世事,并不有意掩饰,“今日乌台还赴召,聚观父老满江桥。”(《新到建业》)他对元文宗的礼遇心存感恩:“潜宫楼观颂中兴,王气东南百倍增。”(《龙翔寺》)正是他的静观、豁达的胸襟使其成为一代诗僧。
《蒲室集》中以五言诗居多,文以记、序、铭为主,长篇不少;虞集为之作序,称许作者曰:“于是吸江海于砚席,肆风云于笔端。”在收入《四库全书》时,其馆臣也说大祈“非俗僧也”。在回顾他的一生及其创作时,我们不无遗憾于以往的文学史研究者往往忽视释子的撰著,不由想到他的《次韵冯东麓侍御游钟山诗》:才名久著三朝望,经律仍穷万化心;一代风流自可重,后来感慨亦由今。
一个天灾人祸的时代己离我们远去,一个独具生命慧眼而超凡脱俗的人格又让我们感到如此亲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