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 伽 禅

洪修平 孙亦平

  达摩、慧可系的楞伽师同以四卷《楞伽经》为指导,但出现了讲说经论和注重实修的不同倾向。讲说经论者在“藉教”方面多下了功夫,著文作疏,敷扬经义,形成了分别名相的楞伽经师之流;注重实修者则更多地从“悟宗”方面下手,因而“口说玄理,不出文记”,形成了不重经教的楞伽禅师。
  前面提到《楞伽经》专门发挥了如来藏义,但与此同时它又注重破除言相执着,与达摩的“虚宗”有相合之处。从慧可开始,楞伽禅师便继承达摩不重经教重“悟宗”的传统而展开了楞伽禅的化导。例如,《续高僧传·慧可传》中说慧可“专附玄理”而不执着言相文句,并记载了他对传《楞伽》而流于名相的担忧:“每可说法竟,曰:此经四世之后,变成名相,一何可悲。”但是,慧可的担忧最终还是成了事实。《续高僧传·法冲传》中有这样的记载:
  冲以《楞伽》奥典,沉沦日久,所在追访,无惮夷险。会可师后裔盛习此经,即依师学,屡击大节,便舍徒众,任冲转教,即相续讲三十余遍。又遇可师亲传授者,依南天竺一乘宗讲之,又得百遍。其经本是宋代求那跋陀罗三藏翻,慧观法师笔受。故其文理克谐,行质相贯,专唯念慧,不在话言。于后达磨禅师传之南北,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后行中原,慧可律师创得纲纽,魏境文学,多不齿之。领宗得意者,时能启悟。这里提到了专以讲说为务的楞伽师,其中法冲便是一个代表人物,他先是连续讲《楞伽经》三十余遍,后又依“南天竺一乘宗”而讲经百遍。
  这里同时也提到了另外一种对待《楞伽》的态度是“专唯念慧,不在话言”,其禅是“忘言忘念”,以“无得正观”为宗,慧可就发挥了这一传统,其门下能“领宗得意”者,亦承其后。这里提到的“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云云,显然就是“摩法虚宗”的意思,反映了达摩、慧可以来楞伽禅的一个重要特点。
  杜朏在《传法宝纪》中也曾发表过这样的看法:“洎汉魏已降,译至中华,归学之法,多依言说,分文析字,数义缘然。饰智蔓词,其流逐既,而真如至性,莫见其人,圆顿法身,无开道眼矣。其光步法席,坐摇谈柄者,群学辐辏,徒仰亹焉。未有悟入其门,心证其理也。是故,天竺达摩,褰裳导迷,息其言语,离其经论,旨微而彻,进捷而明。……是故慧可、僧璨理得真,行无辙迹,动无彰记,法匠潜运,学徒默修。”这里也明确提到了达摩楞伽禅“患其言语,离其经论”,从慧可、憎璨以来的楞伽禅师皆默修悟道等有关情况。
  由于楞伽禅师不重经教文句而重体悟心证,因而在谈到师资传承时,也特别强调密授“心法”而并不太重视达摩传《楞伽经》的作用。例如,《传法宝纪》中说:“自达摩之后,师资开道,皆善以方便,取证于心,随所发言,略无系说。……密以方便开发,顿令其心直入法界。即使提到以《楞伽经》相传授,主要也是强调“此经唯心证了知,非文疏能解”(《楞伽师资记》引弘忍语)。正因为如此,所以印顺法师认为,在中国禅宗的传承中,佛陀跋陀罗被遗忘,与“传说达摩禅是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有密切的关系。“《楞伽经》在达摩禅中,只是初方便,不是所传的法门。《楞伽经》不受重视,《楞伽经》译主跋陀的地位,当然被忽略了。”这种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楞伽师资记》虽然列求那跋陀罗为第一代楞伽师,保留了“魏朝三藏法师菩提达摩承求那跋陀罗三藏后”等说法,但这并不为后世禅宗所承袭。后世掸宗的传法,主要沿袭的是慧远《禅经序》等的说法,是将达摩禅与达摩多罗禅联系在一起,并进而上溯至佛祖的“以心传心”的。译经者求那跋陀罗在如来禅乃至禅宗中都是没有地位的。
  楞伽禅的理论依据主要是四卷本《楞伽经》,以“一心”为根本依持:“唯是一心,故名真如”;以“若有若无有,是二悉俱寓”为认识问题的方法:“无法可得,无相可求”;以清苦修禅为务,以自性觉悟为最高的目标,以寂静涅槃为人生的最高境界。佛与众生,佛性与人心的关系在楞伽禅这里达到了新的和谐。神与人并不是绝对对立的,而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众生与佛性,本来共有。……一发道心,乃至成佛”,“佛与众生,本来平等一际”,佛性与人心的区别只在迷悟之不同。只要实现了心的转变,摒弃迷妄,就可以“入如来自身内证智地”而成佛。(以上引文参见《楞伽经》与《楞伽师资记》等)正如后来大梅法常禅师所极力阐扬的:“汝等请人,各自回心达本,莫逐其末。但得其本,其末自至。若欲识本,唯了自心。此心元是一切世间、出世间法根本。故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五灯会元》卷三)
  四卷本《楞伽经》既大谈佛性清净心,又着眼于破除妄想执着以显示真如实相,要求通过反本溯源而突出了“心”的解脱,这对楞伽禅法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其突出的方面有:
  第一,楞伽禅强调“藉教悟宗”,不重经教文句而重体悟心证、密意传授。《楞伽经》认为,经教文句作为引导众生觉悟的一种工具,一种善巧方便,自有其一定的作用,但毕竟只是“随众生心之所应”而说的,并非是佛法本身,佛法大义是“远离言说、文字、妄想”的,因此经中提出了佛“不说一字”的说法,认为“不说”才“是佛说”,并提倡“宗通”,即心悟。达摩正是据此而提出了“藉教悟宗”,宣扬既不排斥经教,又不执著经教,重在心证体悟。楞伽禅师大多继承了这一传统,例如意可“精究一乘,附于玄理”,弘忍“不出文记,口说玄理”(《楞伽师资记》),慧育禅师也“受道心行,口未曾说”(《续高憎传·法冲传》),均表现出了领宗得意、直契佛理的楞伽禅的精神。道宣在《续高僧传》中所说的“顷世定士,多削义门”,“正经罕读”,正是反映了楞伽禅师的一大特色。他们以〈楞伽经〉相传授,也只是作为传法时的“印心”而已。这也就是《传法宝纪》中说的“师资开道,皆善以方便取证于心,随所发言,略无系说”的意思。
  第二,楞伽禅仍然保留了“坐禅”的形式以修心,强调通过思维训练而趋于涅槃解脱。《楞伽经》曾多次提到于空闲处或于寂静处“独坐思惟”,通过静坐修心,内省思维,使人心转向本来清静心。因此,从求那跋陀罗开始就倡“默心自知,无心养神,无念安身,闲居净坐,守本归真”(《楞伽师资记》)。达摩更是强调“壁观”、“安心”,要求通过“理入”、“行入”而使心如壁立,不偏不倚,不起杂念,舍妄归真,从而达到无自无他、与道冥符的境界。慧町也明言“坐禅有功”(《楞伽师资记》),并曾“终日宴坐,又经八载”(《景德传灯录》卷三),甚至还留下了“若有一人不因坐禅而成佛者,无有是处”的法语。他的“坐掸”是为了“修道明心”,他认为“妄念不生,默然净坐,大涅槃日自然显现”(〈楞伽师资记》)。继承慧可禅法的僧璨,也是主张“以寂照妙用撮群品流注生灭,观四维上下,不见法,不见心,乃至心离名字,身等空界,法同梦幻,无得无证.然后谓之解脱”(见《隆兴编年通论》卷十八),并身体力行,“隐思空山,萧然净坐,不出文记,秘不传说法”(《楞伽师资记》)。直到神秀,不仅保持了楞伽禅的这种坐掸修心的倾向,而且还发展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一整套的禅修理论和方法(《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
  第三,楞伽禅都有融摄空、有的倾向。四卷本《楞伽经》本身就有以“性空”来解如来藏清净心的倾向,而楞伽禅师传《楞伽经》,又主要是以此作为“悟宗”的“印心”而已,并不完全排斥其他经论特别是般若思想的指导。因此,从达摩开始,其所“藉”之教中就不仅有楞伽心性论,而且还有般若的实相说,这形成了楞伽禅系的一个重要特征。例如达摩的“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客尘障故,令舍伪归真”,这显然是《楞伽经》的如来藏佛性论思想,但他的“无臼无他,凡圣等一,坚住不移,不随他教”等,则又融会了大乘般若系的思想。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在依《楞伽经》的同时也引用了《文殊说般若经》、《华严经》和《法华经》等。《楞伽师资记》的作者净觉,也是在强调真如心性的同时,又发挥了中道般若和无所得的思想。事实上,对于达摩系楞伽禅而言,传《楞伽经》只具有象征性的意义。从慧可至弘忍的禅法中,都同时包含了般若与楞伽这两种思想倾向,只是侧重点各有不同而已。正因为此,后来才有惠能南宗与神秀北宗的分化。因此,更准确地说,把达摩系禅统称为“楞伽宗”并不是最合适的。
  第四,楞伽禅一般都主张循序渐进的修行,同时又有渐修顿悟的倾向。《楞伽经》中提到了“四种禅”,认为不同的禅有不同的境界,依次修行即达如来地。同时经中又专门谈到了“如来净除一切众生自心现流”的息妄修行,认为这是“渐净非顿”的,犹如磨镜;而净除之时,“顿现无相无有所有清净境界”,则是“顿”而非“渐”的,犹如明镜现象。这种渐修顿悟说成为楞伽禅的重要特点之一。楞伽禅中求那跋陀罗有四种安心之法,道信、神秀都有五种方便法门,弘忍也曾明言坐禅“自有次第”。弘忍之前楞伽禅中一般不涉及迷悟问题,但从弘忍开始,包括他的大弟子法如、神秀等,则都是主张渐修顿悟的。
  楞伽禅为中国禅宗的先驱,但禅宗并不认同所有楞伽掸师的传承。禅宗只强调从达摩到弘忍的“东土五祖”传承,以及南北禅宗分别承认的惠能和神秀对弘忍的继承。由于惠能属于“祖师禅”讨论的范围,所以从达摩到神秀的禅就成为我们所说的“如来禅”的范围。

                    摘自《如来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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