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园

路 薇

  去年夏天,在孩子们欢腾雀跃的暑假,在我家附近熙熙攘攘人头涌动的动物园里,我看见了惊人的一幕:一个小男孩攀上低矮的围墙,兴高采烈地看大象,不提防一个跟斗栽了下去,所有的游人都惊呼起来,孩子的亲人更是歇斯底里地哭叫不止,动物园的工作人员还未赶来,情况万分危急。人们想象,那魁梧的大象只要轻轻伸出鼻子或举起一只脚,便能像折断一根小树枝那般将孩子拦腰斩断……然而没有。大象以安详慈爱的眼神注视着这位自天而降的小精灵,没有动他一根毫毛。当工作人员赶来将小男孩救出时,人们向大象发出热烈的鼓掌与欢呼。扔给大象的食物一时如雨点般飘洒。象依然无动于衷,优雅而从容地站着。
  我对这头皮肤粗糙的泥灰色大象生出由衷的热爱。象果然是善的化身。而由魁梧高大之物体来承载善,其质其量尤为令人感动。象是陆地上体形最大的动物,但它却是素食者。为了维持庞大身体的热量,它终日长途奔波,寻找食物,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大象,往往是汗水淋漓风尘仆仆的。其实,要捕获一只动物充饥,于象来说易于反掌,但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反之,象群在野外常常庇护被追逐的鹿麂。象以它的力量与庞大,是无须畏惧强敌的。不畏恶而庇善,因象的存在,动物世界似乎增添了一点正义淳厚之风。
  有人因此说,人与象是易于沟通的。人们惊呼,象便不伤孩子。我想比之于人与其他动物,这倒未必。但人与动物确有共通之处。我喜欢看体育比赛,尤其爱看赛跑。我曾注意观察一些世界赛跑明星的表演,在近乎陶醉的欣赏中细细分解着他们的形体动作,这时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从容洒脱地飞奔着的豹,那种精简、苗条、从容、飘逸得近乎行云流水的动物。我观察着赛跑明星们的身材,那肌肉匀称弹性极佳的腿,我甚至在他们从容飞奔的腿上看到了美丽而神秘的豹纹。豹子是速度之神,听说豹子为了保持速度,常常刻意节食。豹子速度,豹子精神——现代人喜欢引用的词语。确实,在自然界,人与动物都是血缘相通的。
  但若真让人与豹赛跑,那无论多棒的体育明星都不可企及,难以望其项背。人在体能与技能方面总是远远逊色于动物。许多动物的特异功能,让人惊叹不已。“人定胜天”,这话说得大了,长期以来,人以大自然的长子而自居。殊不知自身其实存在许多弱势。动物似乎都有这样的本能,选择隐蔽的地点独自死去。这是一种自觉,一种理智。动物有时比人类清醒。
  大自然的天地广袤无际。人绝不是上帝唯一的子民。人本来有许多朋友,地球本来是一个和谐的大家庭。但曾几何时,人变得如此残暴,他们张大了贪婪的嘴巴,几乎所有的动物都香喷喷地陈列在人类硕大无朋的餐盘中。许多树不见了。春风不绿天涯。燕雀飞去不归。悠扬的田园牧歌已成绝响。荒芜的家园,人是这样凶猛又这样孤独。
  我站在窗前,对面是一家霓虹闪闪的酒楼。在这里,你可以品尝到各种各样叫不出名称来的珍禽异兽。吃得脑满肠肥红光满面大腹便便的食客,川流不息地穿梭其间。人们不懂得珍惜身外的一切生灵,也就是不懂得珍惜自身。“地球是人类的家园”。这是充满霸气、妄自尊大的人类说的。上帝不时纠正着人类的偏颇:地球是所有生命的家园。
  假日里我喜欢到动物园去。细细观察铁栏后那些失去自由已不活跃的动物,你会惊叹自然界所有的生命都那般和谐,巧妙和完美。世间万物,都是上帝的恩赐。多么希望有一天,地球家园中的所有生物都能和睦相处,花香果甜,莺歌燕舞,绿丛无际,天籁不绝……
  我深深地期待,深深地忧虑……

        叶岱夫摘自《光明日报》2003-08-27-B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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