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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 落
郭修梵
烧!电光石火中,我从遥远的浪游之地来到了火化现场。
多么神奇奥秘,我看见大气中烟尘蒸腾,七彩的光微粒缓缓飘升,也闻到秋末黄昏稻杆晒透了的气味四散弥漫,微微感觉到干燥的热。
我的身心,噢!不,是我的心,任意在陌生但新鲜的空间中穿越、悬坠、旋转或止息,在声光气味里恣肆游移晃荡。
倘佯在似凝固非凝固的气流中,有一种迷离恍惚的松弛沉醉,像初秋浴罢,在干爽的肌肤上洒下添加薄荷香味的滑石粉,微细滑动,亮爽的触感刺激着沉沉欲睡的神经。
没有预料到摆脱了困倦的身体竟然这么地轻松有趣。空间失去了距离,时间失去了今昔,容我快意奔腾来去。犹记青春年少对广袤世界好乐探索的欲望,企盼行脚四方,现下仿佛全得着了满足。
仿佛才在敦煌呜沙山上顺着坡面俯冲而下,月牙泉的水色映出塞外远天的深蓝迎面扑来;嗡嗡的风声犹在耳畔,萨尔斯堡的登山缆车瞬间轰然载我重登游人熙攘的古堡,多年前青石板幽径擦身而过的俊美神父回头对我一笑,蓝眼珠神秘地眨动;他的瞳孔刹那间竞又幻化出澎湖列岛的波涛,将我卷入,瞬息来到有浪花拍击的洁白柔静的沙滩上,满心欢喜地遇上展转思念的父亲。二十年天上人间,他仍然青春炽盛,颔首对我招呼。这些生命史上忘不了的人事地物,曾经被清醒的意识有意无意地挪移转化,潜入幽深的心底,原来以为早已遗忘,但在某些意外的时刻,他们仍然以突兀的方式或面貌不断骚扰心灵之湖,让生活中充满未被安抚的七情六欲与难以解析的梦餍呓语,编织歌哭无常的人生,留着沉埋未解的遗憾。未料,储藏心底的诸般记忆和深埋多时的想望竟然都在死去的同一时间得到安慰宽解,我的心意识因而在此刻饱胀圆满得充满爱意。
往昔,心灵长久被拘禁在沉重的肉体中,意识与实体之存在曾有过激昂的撕扯对抗,未分胜负。
在时间的延长赛里,心灵疲倦,终于下沉驯化,乖巧地与强壮有力的身躯和谈。如今,我竞能这般轻易地与过去的回忆与期待相逢,心意流转,毫无阻碍。我终于以实存经验印证了长久以来的东方信仰:自身界线不以肉眼所见为准,乃以心灵活动为界。
“多么自由!”我的心轻盈满足地喟叹。
摘自《佛教文化》200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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