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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一隆寿绍卿
方 杞
刀山剑树为宝座
龙潭虎穴作禅床
雪峰禅院的梧桐树又落子了,风吹叶坠,我握着竹帚一株株地扫,也扫了一个上午。
揩揩汗,微有些恍惚。
阳光从枝头洒下,照在我的罗汉鞋上,把我的脚都烘得有些温热了。鞋头破了三个洞,鞋底刚衲过,又磨破了,不知到哪里还能再找几块破布把鞋衲牢些。
年年扫地听经,年年衲鞋补衣,这该是第几年了?我一时竞想不起来。
一袭海青缝缝补补了好几个绽,灰袖口都泛白了……
参了这么些年的禅,对于痴迷的人生,也渐渐有些明白了。
多么愚昧的人呀!你往黑夜的星空仰望看看!在无涯无际的宇宙里,我们算什么?我们渺小到一粒灰尘都不是!
更愚昧的是,我们不但看不到自己的渺小,也看不见自己精神的残废,连肉体的痴肥都看不到!
我摇摇头——唉!生命多么脆弱哟!像梧桐枯叶一样,风一吹,就落了。
斋堂打板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饭后,我陪同雪峰方丈经行散步,走到池塘边,看见塘中的芋叶在风里摇动,雪峰方丈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指着摇动的芋叶,定定望住我……
(好像是跟我说:绍卿呀!你与芋叶一般生死吗?)
我抖抖身体,回答:
“我非常害怕,人生本似风中残叶。”
雪峰方丈微微一笑,拍拍我
“生命是你家里的,害怕什么!
”
我一惊——啊!迷失时生命是行尸走肉的生命,悟觉后是自己海阔天空的生命,我害怕什么?我害怕什么?我可以害怕手上的风筝随时会断线迷失,何必害怕自己的手呢?
我终于醒悟了——原来,眼前的生命就是我的宝座,是我的禅床。人生无论是刀山剑树也好,是龙潭虎穴也好,都是我家里的,都是我的生命,我害怕什么!
那以后,雪峰禅院的梧桐树都长到我心里了,叶枯叶落,都变成了宇宙的心灵风景:
几年后,我赴漳州,住持隆寿院,开始弘法生涯。
有人问我:“耳目不能达到的灵魂境界是什么?”
我望望他:“你若能达到,就不会问我。你到不了。”
“这样,”他问,“活着,只好用耳朵去听了?”
我大笑:“你连自己都听不见,活什么活?”
摘自《灵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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