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观心法

(英)关大眠

  既然禅修之法如此有力,佛陀为何背弃师道?佛陀辞别师门的理由是,他逐渐认识到进入这样的禅定状态,无论多么喜乐清净安详,也只是一时之欢,并非解脱苦难的永久之途。禅天各境就跟处在轮回之中的一切事物一样,转瞬即逝不能持久。这些导师以及所传授的禅修之法正是缺少这种深刻哲理,因而不能洞悉事物的本质,而这才是彻底解脱所不能或缺的。
  故此佛陀创制了一套全新的禅修艺术来完善自己从师父那里学来的修习方法。在佛家所称“止寂”(samatha,奢摩地)法之上,佛陀增加了一种新修法称为“内观”。这一方法的目的不是所谓清净止寂,而是要激发出一种具有穿透力和批判性的明慧之心(即所谓“般若”pan-na)。在止寂禅修中的早期阶段(一进入二禅),智力活动都已经止息,而在内观禅修时,修习对象恰恰是将批判审问的功能充分调动起来,对修习者本身的精神和心理状态进行巨细无遗内省反思的分析。修习时止寂和内观两种技巧在同一时段内通常都背靠背地应用:先用止寂之法集中精神,然后以内观之法进行探究和分析。要想修习内观心法而不抵达至少初禅的止寂阶段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在内观心法中,修习者审察自身主观经验的每一方面,并将之分成四个范畴:即“身”及其感官欲乐;“觉”;“意”以及“识”。一个典型时段或可随着呼吸吐纳流布全身的广泛意识而持续不止。每个细微感觉诸如刺痛、疼痛、瘙痒,乃至伸手抓痒痒的冲动等等都注意到了。修习者却对这些冲动不作任何反应,因为修习的目的纯粹是为了注意身体的感觉如何起止变化,而不必去作出通常多半为半自动的反应动作。通过了解学会观察的方法却并不介入参与,那种用以解释人类大多数行为的所谓刺激一一反应模式就被打破了。日积月累之下,修习者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如何在任何情况底下作出恰当的反应而不会担心应该或者摁错哪一个按钮。积习造成的压力与强制性减弱了,并且被崭新的自由感觉所代替。这种分析会逐渐蔓延至全身,慧心和智犹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将身体各部及其功能一一分解,从而逐渐认识到所谓肉身,不过是皮肉骨头、神经纤维、结缔组织的临时组合,绝不是什么宝贵的东西,值得人们如此迷恋如此依依不舍。
  其次,注意力被引向感觉涌现出来的地方。苦乐情绪的增长消弭都细加留意,益发凸显出对无常的体认;益发令人意识到即使这些似乎耳熟能详了如指掌的东西——诸如自己的情绪感觉之类——也是转瞬即逝不留痕迹的。再其次,主体当时的情况以及经常发生的情绪波动,其基本性质和特点也都是详加观察的对象。最后还顾及头脑中的思想主流。禅修者必须抗拒诱惑,避免放纵自己沉浸在白日梦,甚至想入非非之中。须知这又是很难完全避免的。与此相反,他只是要求简单地以超越的态度观察,听凭思绪和想象接踵而至。
  只当它们是蓝天上飘过的白云,或者杯中浮出的气泡。如此这般超然物外的观照之余,万事万物日渐清朗。即使自己的意识活动也会跟别的什么东西一样,不过是一些可以加以分析的过程。人们多以为自己的精神生活就是自己真正的内在本质(或许会想到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然而内观心法所揭示的,正是意识流、人生五蕴(五阴)纠结缠绕相互作用关系的又一层面而已。并非人们实际上的“所是”。
  认识到并不存在一位隐藏的主体执掌所有这些形形色色的情感、感觉、情绪、心态和意念等等,认识到一切存在其实都是各自的体验,这种认识正是激发出顿悟的内观。认识到绝无一个“具有”欲念的主体,减弱并且最终一劳永逸地摧毁了欲求的存在,使它“像一株棕榈树一样,被连根拔起,再也不会继续生长了”。有过这种经验的人都会知道,如同千钧重负一朝放下:自我的喧嚣、纷扰及其虚荣、妄见、幻觉、欲念以及失望、落寞全都静下心来。这种结局并非某种斯多葛式的忍受顺从,因为情感并没有受到丝毫压抑:而只不过得到解脱,不再受制于自我那种扭曲了的惯性牵引。他人开始更加全面地进入自己的情感领域,随着自私自利的欲念和踌躇自得的旋转木马减慢速度并且停止,代之以深刻而持久的平和感和满足感。

                 摘自《当代学术入门·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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