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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 亿
 惟 明
北宋翰林学士杨亿，建宁浦城(今福建浦城县)人，字大年，幼有神童之称。宋真宗时累擢知制诰，入翰林为学士，兼史馆修撰。才思敏捷，文格雄健，尤长典章制度，时多取正。性耿介，尚气节。真宗立刘后，后所出微，朝臣以为不可，真宗欲得亿草制，使宰相丁谓谕旨，亿难之。丁谓曰：“勉为之，不愁富贵。”亿曰：“如此富贵，非所欲也。”乃命陈彭。亿旋以疾辞归。
杨亿初不知有佛，一日过同僚，见读《金刚经》，笑且罪之。彼读自若，因疑之曰：“是岂出孔孟之右乎?何佞甚!”因阅数版，懵然，始少归向，后会翰林李维以宗门事相策勉，遂生深信。亿既辞归，病中发大惭愧，著发愿文，深自克责。略云：
切念亿与法界众生，从无始旷大劫来，未识佛时，未遇法时，未遇僧时，于其中间，至于今日，超尘背觉，迷失本心，闭解脱门，涉轮回道，娟张见网，蜂喧妄尘，悬嗜欲之帆，鼓无明之浪，杯我慢酒，醉苦恼乡，不凭归向之诚，是滞因果之迹。如斯过咎，齐佛所知，惟佛所见，若轻若重，等与法界众生，有兹罪者，同共忏悔，愿罪消灭。
病起，由秘书监出知汝州，谒广慧禅师，朝夕叩请，遂嗣其法。尝致书李维内翰，叙悟入始末，略云：
“去年假守兹郡，适会广慧禅伯，斋中务简，退食多暇，或坐邀而至，或命驾从之，请叩无方，蒙滞顿释，半岁之后，旷然勿疑，如忘忽记，如睡忽觉，平昔碍膺之物，曝然自落，积劫未明之事，廓尔现前，固亦抉择之洞分，应接之无蹇矣!”
杨亿既获悟入，出语不凡；因僧论道，曰：
“道不离人，人能弘道。大凡参学之人，十二时中，长须照顾。不见南泉道：三十年看一头水牛，若犯他人苗稼，摘鼻拽回，如今变成露地白牛，裸裸地放他不肯去。诸人长须著些精彩，不可说禅道之时，便有个照带底道理，择菜作务之时，不可便无去也。如鸡抱卵：若是抛离起去，暖气不接，便不成种子。如今万境森罗，六根烦功，略失照顾，便丧身失命，不是小事。今来受此缘生，被生死系缚，盖为尘劫已来，顺生灭心，随他流转，以至如今。诸人等且道，若增丧失，何以得至如今?要识露地白牛么?试把鼻孔拽看!”
又云：“此事大难，释迦老子三七日中思惟，便欲人涅槃，被帝释、梵王殷勤三请，不得已而许之。始自鹿苑，终于俱尸罗城，中间四十九年，大作佛事，说五乘十二分教，如瓶注水，后来于灵山会上，目视迦叶，谓大众云：吾有正法眼，已付摩诃大迦叶。又云：我于四十九年中，不曾说一字。此是什么道理?若是诸人分上，著一字脚不得，为诸人各各有奇特事在，唤作奇特早是不中也!我道释迦是败军之将，迦叶是丧身失命的人，汝等诸人，且怎生会?不见道：涅槃生死，俱是梦言；佛与众生，并为增语，直须恁么会取，不要向外驰求!若也于此未明，敢道诸人乖张不少。”
又云：《肇论》曰：“会万物为己者，其唯圣人乎?”如今山河大地，树木人物撞撞地，是同是别?若道同去，是他头头物物各各不同!若道别去，他古人又道会万物为己?且怎生会?只如教中说：“若有一人发真归元，十方虚空一时销陨。”古德亦云：“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此是甚道理?直下尽十方世界，是此一只眼，一切诸佛、天人群生类，尽承汝威光建立!须是信得及方得。
杨亿根器猛利，在尘劳中脱颖而出，为在家学佛树一模范!惠洪觉范赞其见地曰：
予夜与僧，谈杨大年所作《佛祖同源集序》至曰：“昔如来于燃灯佛所，亲蒙记别，实无少法可得，是号大觉能仁。”置卷长叹：大年大丈夫，其辩慧足以达佛祖无传之旨；今山林衲子，反仰首从人，求禅道佛法，为可笑也。
而今世若僧若俗，闻深妙法，颇多怖畏惊走，且相诚勿谈，正见普遍不具足，去道逾远，值得警惕!
宋真宗景德年间，东吴僧道原，以《传灯录》进呈。帝览之嘉赏，敕亿等刊正，并撰序颁行天下，杨亿叙其源由：
东吴僧道原者，冥心禅悦，索隐空宗，披弈世之祖图，采诸方之语录，次序其源派，错综其词句，由七佛以至大法眼之嗣，凡五十二世，一千七百一人，成三十卷，目之曰：《景德传灯录》。
杨亿又为《百丈清规》作序引。百丈清规经过多次增删，已不复本来面目，在杨亿序中，可略略窥到古清规画貌：
百丈大智禅师，以禅宗肇自少室，至曹溪以来，多居律寺，虽列别院，然于说法、住持、未合规度，故常尔介怀!乃曰：佛祖之道，欲诞布化玄，冀来际不泯者，岂当与诸部阿笈摩教(旧翻《阿含》，新译阿笈摩，即小乘教)为随行耶!或曰：《瑜珈经》、《璎珞经》是大乘律，胡不依随哉?师曰：“吾所宗，非局大小乘，非异大小乘，当博约折中，设于制范，务其宜也……
真宗天禧元年，宰相王旦逝。王旦与杨亿有深交，先一日嘱付：“吾甚厌劳生，愿来世为僧，宴坐林间，观心为乐，幸为我请大德施戒、剃须发、著三衣、火葬，勿以金宝置棺内。”亿为营后事，与诸孤议曰：“公，三卿也，敛赠公衮，岂可加于僧体!旦以三衣置柩中，不藏宝玉。”黄金白玉非为贵，唯有袈裟披肩难!王旦现身说法，发人深省。
天禧四年十二月，亿得疾，临终前一日，亲写一偈，令来日送达驸马李遵勖处，偈曰：
沤生与沤灭，二法本来齐；
欲识真归处，赵州东院西。
遵勖赶至，亿已逝矣。年四十七。赠礼郎尚书。谥曰文。
摘自《禅林珠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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