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香积寺》赏析

桑宝靖

  在唐代诗坛上,王维素有“诗佛”之称。在盛唐时期,他与“诗圣”杜甫、“诗仙”李白鼎足而三。他多才多艺,既是诗人,又是画家,还通晓音乐,又是虔诚的佛教信徒。这多方面的才能、教养使得他在诗歌创作上取得了特殊成就。特别是他的山水田园诗,特色鲜明,自成一家,和另一位著名诗人孟浩然一起开创了“山水田园诗派”,对当时、对后世都造成相当大的影响。这首《过香积寺》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一篇佛教题材的诗,又是古今传诵的山水诗名篇。
  王维主要活动在唐玄宗朝。玄宗晚年,朝政腐败,奸相李林甫专政,宦官高力士弄权,王维仕途遭遇不顺,思想渐趋消极,过着半官半隐生活,先后在终南山(今陕西省长安县境内)、辋川位于今终南山北麓边陲)隐居。这一时期他更倾心佛教,诗里有“平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之句。史书上说他晚年“在京师,日饭十数名僧,以玄谈为乐。 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当时禅宗正兴盛起来,他和禅门大德如神会等交好,学佛日加精进,禅悟境界更深。这对他的诗歌创作大有影响和推动。他擅长把宗教感情转化为诗思,创造出空灵、幽远的诗歌意境,别有一番“澄澹精致”(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的韵味,从而在诗歌艺术上作出了新的开拓。
  《过香积寺》是短小的五言律诗: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题为“过香积寺”,“过”是过访之意。香积寺在终南山,但现在时过境迁,西安南面的香积寺已失去原来面貌了。诗中开篇用“不知”,说明作者是初次造访,还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数里”表遥远,山势渐高,不见宝刹踪迹,只见山峦高耸,直插云天。首联凭空而起,突显出古寺的幽远和神秘。颈联和颔联都写入寺途中的具体印象。山中林密而无人径,从侧面烘托古寺与世俗相隔绝。深山密林,古木参天,远处飘来悠悠钟声,更突出山林的幽静和空寂。“何处”二字用语极妙,虽是疑问,实际上又是肯定的回答。这回荡的钟声,衬托出古寺的杳远和幽静,又给人以警醒。紧跟着,诗人又很快捕捉到另一个听觉上的印象:泉水冲过高石,发出呜咽之声。这是形容泉水受到危石阻挡发出的低沉的响声。王维写景状物的一个突出手法,是不做直接刻画,而是从侧面烘托,特别是用声响来表现生机。如“山鸟时一啭”(《李处士山居》),“谷静秋泉响”(《东溪玩月》),“竹喧归浣女”(《山居秋暝》)等等名句,都是如此。钟声和泉声相交织,写出幽寂、静谧的山林的杳远、空灵,然后诗人又将笔触转入视觉,几缕微弱的日光照射在松枝上,繁茂的林木掩映在山头,更加重了山林的清寂。“冷青松”是倒装,即“青松冷”。“冷”字和前面的“咽”字不仅赋予泉水和青松以质感,而且突出了山林的幽静与深僻,这两字也是全篇的“诗眼”。诗的最后一联点题,说诗人在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来到寺旁空寂的潭水边,体会到静谧安详的禅理,心里的一切烦恼顿消。薄暮,黄昏,傍晚。潭曲,即曲潭,指岸边曲折的深潭。“毒龙”典出《涅槃经》,经文上说:“但我住处,有一毒龙,其性暴急,恐相危害。”比喻根本烦恼的贪、嗔、痴“三毒”。安禅入定,克服妄念,就是内心清净的体道境界。诗人寻访古寺正体会到这样的境界。
  王维描绘深山溪涧或寺庙景物的诗作不少,这首《过香积寺》是佳作之一。诗歌写寺而不直言寺,但寺在其中;尽写寺外隔绝尘寰的景象,通过视听的感受烘托出古寺远离世间烟火的情景,流露出闲逸萧散的情趣和静谧恬淡的心境,取得了很好的艺术效果。特别是诗中所使用的化动为静,化有声为无声的艺术手法,在描绘景物时又融入了禅学理念,这就使得“禅悦”、“禅味”——在进入禅定时那种闲适愉悦、恬淡自然的意味——通过生动的意境自然流露出来。而诗中表现的那种安详的心态,超脱的胸怀,固然有容忍、逃避的消极一面,但那种超逸空静的心态,远离尘嚣,不为物欲所困扰,确给不能豁达自持、陷于世事纷争的世人以启发和警醒。今天,当我们在为工作和生活中的不顺感到烦恼的时候,读这首诗,是否可以学一学王维这种澹然而超脱的心态呢?

              摘自《世界宗教文化》200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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