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学文摘/2003年第3期

 

车 前 草

蔡日新


  旷久的都邑生活,使人觉得怪腻烦的。那些青色的怪物——各种各样的水泥建筑物,它们吞噬了原本是绿色的那一片天地。那些黄色的、或青色的浓烟笼罩着原本是蔚蓝的天空,各种不可名状的气味将大自然原本的芳醇给搅得混浊不堪了。

  时值暮春,我信步在门前的小街溜达。忽然,我觉得眼前一亮,几株肥硕的车前草赫然扑入眼帘,它们都是新生的。因为这里去年搞过绿化,从乡间运来了许多黄泥,用以栽种黄杨与七里香(但没隔几年,又将这些新建的绿化带拆除作了小商店),或许那车前草的种子,就是伴随着那些乡间的黄泥一起来到这里“落户”的。

  车前草在湖南的农村可谓比比皆是,暮春时节,车前草生长最为旺盛,在乡间的田塍与水圳边尤多。其叶自根茎呈放射状而簇生,叶面呈广卵形或椭圆形,夏季开花结籽,全草可入药,有清热解毒之功,利水通淋之性。古人就有采车前草的习惯,在《诗经》里称之为“茉苜”,《毛传》曰:“茉苜,车前,宜怀妊焉。”又曰:“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其实这种训诂也颇为牵强,南宋时朱熹始疑其说,以为“化行俗美,室家和平,妇人无事,相与采此茉苜,而赋其事以乐也。”(见《诗集传》) 至清人方润始得此诗之诂,他认为:“夫佳诗不必尽皆征实,自鸣天籁,一片好音,尤足令人低徊无限,若实而按之,则与会索然矣。读者试平心静气涵泳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秀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怡,神之何以旷。”(见《诗经原始》)《诗经》给我们所展示的是一幅多么优美而又清新的田园拾菜歌图呀!

  几十年前的暮春,人祸与天灾编制了一场旷世罕见的饥荒,江南的野菜成了我们的美味佳肴。当时,车前草、蒿草、紫云英……还有好多,我都快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了,那些野菜成了我们赖以生存的食物。孩子们一群群地拎着小竹蓝,拿着小铲刀,将车前草一棵棵地撬起来,拿回去煮着吃。我对于这件事情的记忆太深了:当年,饥饿驱使我无力地背着顷筐,在那空旷的田畴里寻觅……春日里和风送暖,对于当时饥肠辘辘,面有菜色的我或如同我一样的人们来说,这优美的自然风光与饥荒中的人是多么地不协调呀!当年采了车前草,只在沟渠里稍微漂洗一下,就塞进嘴里吃,那酸涩的味儿,还略带一点泥土的甘甜,滋味我是至今难以忘记。

  在那一场饥荒过去之后,野菜逐渐地不再作为人们养命的上食了,但车前草在我祖母那里仍然是难得的菜肴。她把我采回来的车前草洗干净之后,用开水一泡,然后捞起来晒干,再略微拌一点盐揉一下,放进坛子里,过些日子再拿出来吃。那可真是美味的佳肴:那加工过的车前草呈银灰色,其味香、甜、脆皆具,这恐怕就是连宫廷中也无法享用得到的美馔了。

  自然,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车前草就只能当作干菜或者用以喂猪了。暮春,油菜花装点田野,杜鹃花染红了山谷。这时,妇女与孩子们采掇车前草的情景可以想见:在那风吹花低之处,人影依稀可见;这时,山歌俚曲,童妇皆讴,此起彼伏——尽管这只是几句简单的“采采茉苜”的咏叹,但它委实合乎人情,得之天籁,其中蕴含的无穷至味,恐怕非此器世间的语言文字可以形容。它是那样地合乎劳动节奏,它与暮春村野的景色那样地协调,如同《汉乐府·江南曲》,那几句“鱼戏莲叶间”的简单韵律,却是那样地深得莲舟采撷的神韵,它潜藏了无尽的艺术魅力。

                                                    摘自《广东佛教》2002年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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