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结

陈元武

  晋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世说新语》)张翰(季鹰)算是闹思乡病最突出的典型了。故园是每个人的起点,是人生的摇篮,它给予每一个人的印象是最深刻的,不论富庶或贫瘠,它总以丰富多彩的风景或民俗烙刻在生长于斯的每一个人的心版上。
  故乡是沿海的某个小村,有山有水,四季温和。这里民风淳朴,古有“海滨邹鲁、文献名邦”之誉。这里的民居颇有特色,大多是仿古式的斗拱飞檐,有门廊、院子、厢房,正屋有中堂(大厅)、偏房(多为卧室),较老一些的房子还是多进式的有左右前后的佐房,各房之间以天井相连,有平屋有楼房,墙体多为木框架结构的土木混合式:以芦苇为骨,稻草秸杆拌泥抹面作为墙体,基础多为长条青石和红砖,高可一人,这主要与夏秋多洪水之故。屋瓦上按比例以方青石镇压,以防夏季台风,屋里地面多铺设六角红地砖,单进式的房子前后多留空地以种植花卉蔬果。村子里都有若干社神土地庙,庙前多植有榕树,并设有戏台和空场地以供村民日常娱乐活动。
  我家所在的那个村子,就在兴化平原众多河流水网中的中洲上,离着城关较远,掩映在层层密密的荔枝林子中。早先这里是阴湿多涝之地,河洲及平陂上遍生蒲苇,故名蒲田。村子边的河流源自木兰溪和东圳水库,夏秋季多雨,一场台风来临,河水暴涨,村子一转眼就淹在了齐腰深的洪水中,一眼望去,四下顿成汪洋泽国。洪水来得急,去得也快,一到天亮,水一般也退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村里也有若干的榕树,奇怪的是乡亲都管它叫“松树”,这些榕树的树龄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以上,几乎与村子同龄。我们村里那几株,都是三百年的老树了,一树撑出一方大天地来,周围有一亩多地,有的独树成林,就是气根落地长成粗硕的支撑树,母子孙连成一体,休戚与共。榕树多植在村子中间或社庙的周围,这里算是村子举行重大活动的场所。我家的旁边就有一株,荫天蔽日,枝桠遮蔽了大半个屋顶。夏日树枝上结出一粒粒榕籽,招来成群鸟雀,这里就成了鸟的天堂。鸟鸫、白头翁以及鹩哥最为常见,四五月间还有白鹭来光临。树下是绝好的纳凉处,树前有一口井,奇怪的是别处的井水是苦咸味儿,这里却永远是甘甜如醴,就是洪水淹过之后,不消半日,就清澈如故,乡亲们称是有神灵在此,故得甘泉。这树这井就成了乡民们敬畏的神物。
  我家的屋子是百年的老屋了,共两进,前厅后堂,厅前是个天井,一个照壁与大门隔着,喻“四水归堂”之意,厅壁上有两眼石雕圆窗,左为福禄寿,右为五子拜寿之类吉祥如意的内容。天井中放着一只大鱼缸,边上放数盆兰花。过年时祈福拜寿等仪式就在前厅举行,春秋祭祀祖先则在后堂。我家在早先也是一个大户人家,后来才破落的。只留下这不算寒破的宅子。印象中后堂有一个书橱,有若干线装书,上面有一些线描人物图很让我着迷了一阵子,后来就连书带橱都不见了,说是封建流毒给清除了。祖母和母亲就住在后厢房,我们男的就住在前厢房。很小的时候,我和祖母住在一起,她会讲一些很古老的故事。祖母眼力不好,却爱做针线活,这穿针引线的事就得靠我了。她还爱花,后院种的都是她喜爱的花儿。一株桂树长在西墙角,九月花事时,香气袭人,沁人心脾——“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院西墙根还有一株橘树,冬日满树红红的橘子,给有些凋蔽的院子添了一抹亮色与温馨。地上几丛菊花繁密地开着,金黄得有些耀眼。屋顶上长着一些称之为瓦松的植物,使得这屋这院有着一种沧桑的厚重感。祖母与母亲已去世多年,小院早已荒芜,墙上爬满了薜荔和野首乌藤,杂草也有没膝深了,那株桂树依然蓊郁如初,而橘树却显得有些苍老了,果子结得稀疏,叶子也没了原初的精神。在冬日的夕阳下,院子里弥漫着一种悲凉凄怆的氛围,在这种氛围中,生命显得那么短暂和脆弱,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也不觉间步人了中年,而孩提时的情景又仿佛是昨天的事情。
  离着我家不远,就是一条河,被浓密的荔枝林所掩没,往昔时,河水清洌见底,河上来往的是一些船,船是那个年代家乡重要的运输工具,凡大批量的货物都靠它运载。春夏丰水期,水流很急,偶有从上游来的尖头溪船,载着盛谷米的大缸和小缶。这是窑工船,他们用这些缸缶来换钱米,这时河边很热闹,谈好价钱,船工们扛起巨大的米缸就走,直送到家,再把换来的钱米带上船。这些船工不用船桨,用一根长长的竹篙,首尾各一,往河底一撑,顺着船帮来回走,样子很奇特,他们从家里带了一大罐咸菜,然后就沿途捞鱼虾作菜,做成咸菜鱼和虾羹咸菜,味道还不错。这些船工往往穿着古怪,半长宽袖蓝粗布衫和半长黑裤,腰里扎着黑布腰带,中午天热时,就光着膀子,露出满身古铜色的腱子肉。河里有鱼,在桥礅附近,常可见成群的鲤鱼,村里人从不打鲤鱼吃,偶然网到,也是马上放生。在更远处的河流汇合处,有一个荒洲,长着茂盛的芦苇,那里是一般人不敢随便去的地方,众多诡密可怕的传闻往往就出自那里。那却是野鸟的天堂。水凫和白鹭是那里的常客,听说那里有一只磨盘大的老鳖,有人见过它在芦苇边晒日,这里的河连着海,落潮时,滩涂上爬满了小蟹和跳跳鱼,长脚汀鹬就逡巡在那里,偶尔一两声铳响过,惊起的白鹭和水凫汀鹬齐飞,在落日下显得格外壮观——“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弗格曼说过:“人在得意时,往往把家乡忘记得一干二净,而在失意寡欢时,就会想到它了。”我喜欢俄罗斯艺术家的散文与绘画,如普列什文、列夫·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的乡村散文,列维坦的乡村风景画。它们带给我强烈的怀乡情绪,风中的云或者淡淡的花香,夕阳枯树,野岸秋苇……都足以给失意的我以强烈的感观刺激,我在这冬末春曙之际,呷着一杯热热的茶,想着故乡的往事。

                                      摘自《禅露》200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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