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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父亲戒杀护生的遗志
丰陈宝
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上,常常会回忆起我的父亲来。那是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的情景,当时父亲还只三十岁上下,我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父亲和姑妈笃信佛教,都非常崇敬弘一大师。姑妈名叫丰满,是父亲的三姐,我们都叫她满娘。她长住我家,是我们儿童时代的家庭教师。
我们几个较大的孩子从小生活在佛教的气氛中。父亲和姑妈长年吃素,孩子们受了影响,也爱吃素,甚至看见桌面上有一碗猪肉都要逃避。父亲主张护生、戒杀,我们也都受了影响,从不杀生。有一次我看到邻居男孩故意踩死几只蚂蚁,我就严正地责问他:“设想有一只大脚踩在你身上,你好受吗?”
满娘房间的后面设有一间佛堂,我们每天下午都要到佛堂里去念经、念佛,有时连邻居堂妹丰桂(她目前是故乡重建的丰子恺故居缘缘堂的顾问)也来参加。满娘教我们念心经和弥陀经,我们都会背,除了念经,还念佛号。
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天上午,我在祖上开设的临河染坊店里玩,看到河岸边晾着的衣服上有几条蚕在爬,我忙跑过去捉。这时,店堂里的管帐先生大声命令我把蚕丢进河里,我不敢违抗,照做了。这天下午在佛堂念佛时,我难过得只想哭出来。满娘见状,连忙问我为什么。我抽噎着诉说了把几条蚕丢入河中的事。她安慰我,叫我跪在佛像前忏悔。我照她的话做了,这才心情平静下来。
父亲虽然吃素戒杀,但他和姑妈不同:他平时不进佛堂、不念佛;可是逢到特殊的场合,他虔诚地拜佛,专心地念佛。
我有个弟弟名叫奇伟,他五岁那年得了病(现在回想,大约是脑膜炎),当时乡镇缺医少药,仅有的一位西医又束手无策。奇伟昏迷不醒,躺在东房。我正好也发烧,躺在西房。忽见父亲奔进房来向我招手,另一手掩面,泣不成声:“阿宝,……快来!奇伟……不行了!……”我急忙下床,跟着父亲跑到东房,只见弟弟已经奄奄一息。爸爸顿时抑制住自己的悲伤情绪,叫我们和他一起围着病床念佛,直至弟弟心脏停止跳动。
1930年祖母去世,父亲的佛教信仰从此进一步加深。那年我才九岁多。记得在祖母弥留之际,子子孙孙都跪在地上,手拿一枝香,口念佛号,为她送终。她一咽气,父亲立刻带领我们到佛堂去拜佛,祝祷她老人家往生西方。我照父亲的样,向佛像跪拜三次:每次磕头后就站起来,再拜下去,磕头后又站起来,而不是象乡里一般佛徒那样跪着连磕三次头的:每次磕头时两手翻开,掌心朝上,据说这是托住佛脚之意。
以念佛来送终,这是父亲采用的与亲人诀别的方式。抗战期间,我家因避寇客居重庆,跟我家一起逃难到后方的外婆因年迈体弱而病倒,多方医治无效,终于客死他乡(她的棺木在胜利后归葬故土)。外婆临终时,我们都跪在她的床前,父亲带头,大家念佛。我看到外婆呼吸急促,一阵心酸,禁不住呜咽起来。这时父亲以庄严的口吻命令我:
“不要哭,念佛!”外婆在肃穆而宁静的念佛声中离开了人世。她老人家断气后,家里人才放声大哭。
如今,父亲自己早已作古。今年是他老人家逝世十五周年纪念。在这个纪念日临近的日子里,我时常回忆起他在世时的情景,而想得最多的是我童年时受到他的佛教影响的那些年月。中年以后,父亲不再拜佛、念佛,而把佛教作为一种哲学来信奉;可是他终身保持着基本茹素和戒杀护生的生活习惯。而今,年登古稀的我,由于受父亲的影响较深,至今也一直爱吃素,怕杀生。我的妹妹一吟,甚至皈依广洽法师,成了三宝弟子。我们还时常向自己周围的人宣传戒杀护生。我觉得,为了纪念父亲,不仅要整理研究他的作品和生平,还应该继承他戒杀护生的遗志。
摘自《法音》199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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