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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
太 虚
释迦出身于印度刹帝利族的国王家,初生与幼年的时候,复多有神异的事迹著闻。因此历代的僧家,每好叙及其出于世家贵胄,生时有何等的灵兆瑞征之类。我生为乡镇贫子,幼时孤苦羞怯,身弱多病,毫无一点异禀可称述。(特先声明于此,以免后来的人为我造谣。)殊不类佛徒,而反有些近似“少也贱多能鄙事”的孔仲尼。这也或者是我适宜于开办反贵族的人民佛教,和反鬼神的人生佛教的一个因素。
我在五岁以前,完全混沌未凿,不识不知。似乎仅有一点四、五岁时犹立在母亲膝前,捧著母乳,吮吸的模糊记忆,那时连母亲的容貌形段也不甚清楚。我五岁以前的事,都是数年零零碎碎听外婆所告知的。
我到五岁那一年夏天,不能不离开后母亲而跟外婆在修道庵中住。后来听外婆说:我的父亲吕骏发,是石门县(民国改崇德)乡下土名范山坟村内的农家子。村内姓吕的同族虽不止一家,我父亲却无嫡亲的兄弟伯叔,十几岁时已孑然一身,乃将不多的房屋田地托一堂兄代为经管,自己来海宁州(民国后改海宁县)的长安镇,从我外公学习泥水工。外公张其仁,为长安镇泥水作头的巨擘,已以工起家,自置房屋桑地,顿有声誉。我父亲聪敏勤练,从学十余年,于所有粗细工作,如绘画墙壁技艺,色色能干精巧。光绪十五年的春初,外公外婆乃将刚才十六岁的幼女纳为赘婿,以期继承其泥水工业。到年底,我母亲生了我。但第二年父亲(廿八岁)就遗下我才生八个月的孤儿死去!我外公没有了我父亲,以年老多病,停歇工业,自去依靠其胞妹和外甥陈再兴的面馆,过著安闲日子,但每日仍回到家住宿。我外婆专好修道念佛,不久也移住到离长安镇的家中约三里远的大隐庵里。大娘舅张祖纲曾自设米行,不多几年也亏拆停闭,再做米店店伙。小娘舅张子纲读书赴过童子试,但因吐血病染了鸦片烟癖,已颓废而不求功名进取,只在乡下教一个蒙馆糊口。处于这外公的家业中落氛围里,我母亲又从来未去过父亲的故乡,我父亲在的时候,虽每年去扫祖坟,将田地上的收成取来,待到死后,族里的堂兄弟把棺材抬去埋葬了,再也不问不闻,不相往来。我母子两口,既不能回到父亲的家乡去生活,遂由外婆作主,凭媒妁将我母亲改嫁于石门县洲全镇上开水果店的李某。外婆最钟爱我,乃预先断了我吃著母亲的奶,领我到大隐庵内依著她住。
我母亲去洲全镇后,似乎只回过长安镇一次。我虽去洲全镇李家做过三四次客,那时候感觉依母亲远不如依外婆来得亲热,所以最多一两个月,少则不过一二天,便回到外婆这边来。记得在洲全镇上过过一个年,直到正月间看完了灯才还。长安镇上虽看过更多更好的灯,不过看一晚仍回到离市三里的大隐庵住,所以,不如这一年在洲全镇过年的热闹。长安到洲全,先趁船航十二里到石门县城,再趁船航十八里到洲全,总共三十里。但在我亦非有人陪伴不单独往来。我母亲后又生了二女一男,夫妇及小女男一家五口,家况也不甚舒服。但其时,我于母亲已能够认识得很清楚:她聪秀竭美,娇婉怯弱,裁剪缝纫描绣烹调等色色俱能,为邻居妇女们不时求教而尊敬。口中虽每每吟唱些外婆所教熟的唐人诗句,但不识字义,所以不能看书写信。性常郁郁,因幼时外婆管教甚严,初婚未二年夫死,转嫁仍未能过著畅快的生活!到我十三岁那一年的夏天,便由多愁多病,也只廿八岁而夭逝了!我闻信,在死后第二日,从长安镇赶到洲全镇,捧著她的头人殓,默默地落泪,竟不曾大声嚎啕地哭。
我从五岁有知识起,惟一依恋的就是外婆,而又不在平常的家庭,而是住在一个修道的庵堂里。我最早的意识和想像,是庵内观音龛前的琉璃灯。有一次看着外婆把灯放下来,添了油,燃了火,又扯上去,注视得非常明晰深刻。同时,并想像屋揉下悬有一个什么灵活的东西在牵动着,而各种知识记忆乃从此萌芽了。外婆真是一个值得我永远敬仰的人。她本姓周,道名周理修,出身是江苏吴江的富家。吴江女子大多是不曾缠脚的天足,从小读过书,不但看得懂平常的书册文件,且能写能算,记得的经典、宝卷、小说、诗偈、传奇、故事甚多,经验丰富,识见广博,处事又能刚断明决,往往为人讲解谈论,鲜不乐听敬服。早年出嫁过,后来似在洪杨的乱中遭了难,家属零散,不知如何,只带了一个四五岁的儿子,流离转徙地逃命到浙江海宁的长安镇。这是我从听她讲当年逃难的苦楚,略略推知的。其时,又不知如何经媒妁的说合,嫁给外公续了弦,只生了我的母亲一人。所以,大娘舅是我外公前妻生的,小娘舅是我外婆前夫生的。但外婆很帮着外公兴了家,外婆晚年修道,外公也相当尊敬。外婆信奉道教,到杭州玉皇山受过道戒。大隐庵有道士一师一徒,连一照料厨房园地的工人,住了一边,小娘舅即在庵中又一边设着蒙馆,连外婆带我同住。正殿上当中供着三清、玉皇、斗母、灵宫等,左供观音,右供杂神。道士靠着有些桑地菜园及募化斋粮度日,不常念经,而外婆则早晚做玄门日诵的功课甚虔。但日间定期或不定期来庵中,或到其他庵堂去念诵的,大抵为念阿弥陀佛的念佛会。外婆又每年轮流着到杭州天竺、玉皇,及到普陀山、九华山进香。道佛兼奉,不大分得清道与佛的信仰。
我知识初开的时候,记得外婆已五十多岁,外公将近七旬,外婆偶尔回家遇著外公,真个相敬如宾。大娘舅在店中甚少回家,偶来亦晚归早出,我很少遇见。小娘舅还家的日子更加稀少,都只顾自身过活,难有钱拿回家里。那时,我大舅母带三个表兄弟,我小舅母带了两个表妹,都靠着家宅旁边有些桑地,养养蚕,种种棉,常年纺纱织布,过着勤苦的生活。我有时也回去帮着表兄妹们采桑采棉,我的小朋友也只有这几个表兄妹。蒙馆中虽有小道士及十几个村童,舅家邻居也有些顽童,刁凶横蛮,我生来体弱心怯,对之均畏缩不敢相狎。到我十几岁的冬天,外公以七十余岁的高龄逝世,丧期间外婆带我在舅家住了二三月,外公灵柩停楼下堂屋中,楼上全给了大舅家住,小舅家搬下以前外公住的披屋中住。又二三年后,大娘舅以好嫖患了瘫症,睡在家中,病了年把才死,两个表兄都到峡石镇去习工商,只留三表弟在家。小舅母也病故了,两个表妹都被亲戚家领去。这种情况,真够凄凉!那时,外婆也更少带着我回到舅家了。
外婆带我与小娘舅住在大隐庵,外婆茹素多年,故伙食都寄在庵中食的,庵中的素菜也由外婆烹调。不过小娘舅时有学童送些鱼肉给他吃,我也随着同吃。因为我住在馆中,即从小娘舅读书。那时读的书,都是以《百家姓》、《三字经》、《神童诗》、《千家诗》、《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等为程序;也有读过《孟子》后要去学生意的,读读《幼学琼林》,外加学学算盘,不再读《诗经》等。先生也为几个十三四岁的学生,讲讲《论语》、《孟子》、《诗经》。我上学时,听觉与记忆力便非常发达,每日听外婆念《玄门日诵》等,渐已背诵得出。这时,若《百家姓》、《神童诗》、《千家诗》、《三字经》之类,或听先生教读两三遍,或听先生教别个同学,甚至只听同学们读着,便能强记了背诵出来。因此,先生以我五六岁就读《大学》、《中庸》,嫌其过早,另外加读些“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的唐诗选本。但我的强记力好,忘记亦容易。我五岁起,常患四日两头发的疟疾,一年发起来往往缠绵数月,因此又时病夜遗。我又恃着外婆的爱怜,要跟着她走东走西,稍为有点病就不读书,所以读会了的书,每因停读子数月半年,又忘得干干净净,要重新读起。初两三年,简直等于不曾读。但八岁的一年,小娘舅另外应了离长安镇十多里的钱塘江边一家的教馆,除教其家的二三子弟外,尚有三五个村童附学。小娘舅带我去随读,这一年我算整读了一年的书。当小娘舅正月间带我走上了海塘的时候,头一次看见江水连天,我的心灵大为震荡。后来与诸小同学常看江潮涨落,潮退时又到海塘下去拾贝壳浮木等。饮食的营养亦佳,身心变化,疟疾也很少发了。所以,这一年读完《四书》,读到《诗经》。最有趣的,晚间蹲在小娘舅鸦片榻前,一灯荧然,听讲《三字经》等,越听越要听,有时也听讲些《论语》、《孟子》,有懂有不懂。小娘舅高兴了,另外添讲些《今古奇观》或《聊斋志异》之类,理解思想亦渐渐萌发,有时也对得上二三个字、四五个字的对子,乡间人的口中,竟流出了神童的不虞之誉。我小娘舅真也算得绝顶聪明,多才多艺了!不但教书、教珠算,音乐、图画等也能玩弄,糊扎灯会用的狮灯、龙灯、亭台楼阁灯,亦多巧制。他也精习词讼,只要有钱能多吸鸦片,即可应任何人的请求撰作,然亦因而惹人憎厌。第二年被教馆辞退了,落得仍回到大隐庵去设蒙馆。烟癖越大,钱越不够用,不惟不能够养家孝亲,甚至有时把外婆储蓄着念佛晋香的钱,也骗索些去,越来越潦倒不堪了!我因此深知鸦片烟的害处,恶见吃鸦片烟的人,不敢相近。
九岁那年七月初,送上了外婆到九华山的香船,竟赖在船中要与外婆同去,死也不肯下船回家。外婆向来溺爱惯了,没法可想,又因为香头杨老太也带着与我年龄相若的小孙女同去,遂只得允许带了我去。初系小船,到嘉兴后换乘大船,从运河而入长江,过平望小九华、镇江金山寺等,皆停船入寺晋香。同船七八十人,有僧、有尼、有老阿爹,最多的为老阿太。船中每日作朝暮课诵及念佛三炷香,我在此时即随同念熟了各种常诵的经咒。暇时,听一二老僧与外婆讲讲一路的古迹,及菩萨、罗汉、神仙的遗闻轶事,甚觉优游快乐。船经月余,始泊大通,过钱家渡上九华山,这为我登大山的头一遭。到山上在各寺庙烧香,约七八天始下山,仍坐原船由原路抵长安,往返有两三个月光景,这是我最初亦印象最深的一游。所以民十八重登九华,有:“初登依外姥,曾亿卅年前”之句。次年正月,外婆以既经携我去过较远的九华,乃自动地更携我去朝南海普陀山,香头仍是杨老太。先用小船转上钱塘江中的大海船,冲潮破浪而行。有十天半月不能到普陀的,这一回恰好风顺,四五天便登了山。记得住的是天华堂,在梵音洞并看见过似天帝的幻现形像。
下普陀山,顺便到宁波的天童、育王及灵峰晋香,去回不过月余。从此,我对于寺院僧众更深羡慕。
我乳名淦森,顺口呼做阿淦。上学时,小娘舅为取学名吕沛林,均以五行缺金木水故名。九岁到十二岁,因病并随外婆游散,故读书的日子殊少,往往到馆中才把旧书理熟,又停读了。但随着外婆的爱护恩覆,深受了她的薰习陶冶,后来的出家固种因于她,而对于蚕桑、农牧、烹调、缝纫、洒扫、应对等鄙事,都能习知其粗略,亦是受她的影响为多。并养成了不畏大山大海,而好冒险、好远游的性情,故云“我母之母德罕俦也。”
我十三岁,由外婆荐人长安镇上沈震泰百货商店做学徒。这一年的春天,大隐庵老道士死了,我外婆被念佛的同人另请到较远一乡村小庵去住,小娘舅亦随着去设蒙馆,故很少见到。过了年,我因疟疾时发(这些病列出家后二年始全好),店中辞退出时,由外婆来领到庵中养息,温读《四书》,学习作文。我前听过讲《三字经》等,亦听外婆讲香山、刘香等宝卷,及忠孝节烈若苏武牧羊、昭君出塞、孟姜女、赵五娘等传奇故事;在州全镇上茶肆,又听过《柳树春》、《白蛇传》、《双珠风》、《文武香球》等说书;于震泰店友们所看的《粉桩楼》、《三门街》、《绿牡丹》、《万年青》、《七剑十三侠》、《包公案》、《彭公案》、《施公案》等小说,也看了不少;故十四岁时已有了一些文思。外婆早年想小娘舅读书考取功名的念头未能达到,她一生好高好胜的希望,这时又转到我的身上,想让我去走读书赴考的路,计划着将大表妹给我做妻子,传宗接代,她母子俩也有了晚年的依靠。但为我读书的膏火计,冬天领我到范家坟上了父亲的坟,想从父亲所遗的房屋田地变出些资金或每年收获些租息,作我读书的用途。
那知会见我的堂伯叔兄弟们后,房子我可以回去住,不能出售,亦租不到钱,田地竟说安葬我父亲并修理祖坟,已变卖干净。外婆怂恿我出与争论,但我向来怕见生人,面红耳热,心甚羞怯,讷讷不能出一词,外婆恨恨率归。开春,外婆乃决计改送我到长安镇朱万裕百货商店续作学徒。
朱万裕店东三兄弟,大老板住在离镇十余里乡下老家,管理田产,一年也来三老板店中住些时;二老板在三老板的百货商店对街,开一南货店,也名朱万裕,两店联同一个龛头开伙食;只有三老板的三师母住在店中。我在百货店当学徒,夜间睡在南货店里,伙食归三师母经办。她有一个十来岁养女,一个二三岁小孩,学徒时被呼唤着到卧房、灶房及上街等。我不欢喜学习店中商务,尤怠于作繁琐家事,竟连小九归的算盘也无心练熟。但念及外婆的老境不佳,也不敢再回去增加她的忧愁,所以忍耐着混了一年多。而不时憧憬着普陀山出家人的清闲快乐,逍遥自在。乃私自储蓄着盘缠钱,作为到普陀山去出家的准备。店中大老板好看小说,我也常常就他所乱堆着的《平妖传》、《七侠五义》、《水浒传》、《今古奇观》、《聊斋志异》、《镜花缘》、《儒林外史》、《绿野仙踪》、《野叟曝言》、《红楼梦》等等,偷暇看着消遣愁闷。到次年,我十六岁的四月初,看的书越多,我的心越忍不住苦闷了,而钱也积得七八元了,乃决计去普陀山出家。在一个晴天的下午,把衣服穿整齐后,借故离开了长安镇。
但抛弃年逾六旬的外婆与衰佣的小娘舅母子俩,后来结果的可悲,至今想起来心有余疚!
摘自《太虚大师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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