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1期《佛学文摘》总第44期——清风明月      

竹     思

刘征泰


  月色皎洁的秋夜,我在灯下披读一封家书。阵阵凉风袭来,耳边窜蛮有声。那是楼下小园里的一丛新竹。竹技摇曳,姿影婆娑,顿使我想起遥远的故乡。
   家乡的竹呵,你在游子的心潭里,投下一片永远的绿。
   我忘不了故乡望江楼畔那一片竹的海洋。
   每年寒暑假回到成都,平居无事,总爱去望江公园散步,公园坐落在古城东郊的濯锦江边,崇楼丽 阁,云影波光,奇花异卉,遍地修篁,确是一个极幽雅的去处。
   这时号称“竹的公园”。果然,楼前是竹,路旁是竹,盆景里栽的是竹,荷池边种的竹,碗壶丁当、笑声语语的茶寮外也围满了密密匝匝的绿竹。当夏日炎炎的午后,你走进那深荫如盖的竹间小径,立时会感到一股沁人的快意,红尘荡尽,疲劳无踪,心中是一个清凉世界。
   西南多竹。据一位行家介绍,望江公园有竹凡百又三十余种?基本上罗致了川中的各类名竹。有圆竹、空心竹、实心竹,有茎干笔直的道筒竹,憨态可掬的佛肚竹。花楠竹傲岸不阿,俺然是顶天立地的伟男子,凰尾竹娉婷含羞,又如一位天真美丽的少女:龙鳞竹的根部叠生着古怪的节理,远看是一片片威严的龙鳞,近看,却又鼻眼分明,犹如一张大花脸,因而又称“人面竹”。我也找到了久闻其名的绵竹,它的叶儿绵绵厚厚,而且不用插扦即能衍殖,只要粒状的籽宜堕落地上,俟一场春雨过后,那嫩生生的竹苗便破土而出。若问它的故乡,原来就是沱江上游以特产大曲酒、松花皮蛋和木板年画著称的绵竹县……
   在锦官古城,除却望江竹海,植竹最多的游览胜地恐怕应推杜南草堂。
   草堂位于成都西郊,所谓“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且行且近,但见长墙一带,佳木葱龙,墨绿色的浣花溪从它门前静静流过。草堂竹子的品种不算太多,却生长得异常茁壮。一丛连着一丛,丛丛碧色参天,荫覆着宽敞的前亭后院,不少竹干有怀口粗细。展眼眺望,青溜溜,齐展展,节节上拔,直与高大的桶木一争短长。每天,都有无数的游人来访草堂。登车的、步行的,联袂而来的,悠悠独往的,其间亦有来自远方的海外朋友。竹林裹散布着许多方方的小石桌,人们爱瑞来清茶一壶,边休息,边品茗。
  人们热爱老杜,自然就爱草堂的竹。人们爱竹,千古亦然,诗圣杜南也不例外。草堂内外那片竹最初就是他亲手栽下的。唐肃宗乾元二年冬季,这位在安史之乱中饱尝艰幸的白头诗人,出同毂,入剑门,来到蜀都万裹桥西,以求一块栖身之地。他向亲友们求花觅树,也讨来不少竹苗。次年夏,草堂初具规模,竹子已成活,他写过很多咏竹诗:“橙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后来,他因避兵祸暂居梓州,还常常怀念他的竹友:“为间南溪竹,抽梢台过墙。东林竹影薄,腊月更须栽。”
  人民,不会忘记自己的诗人。透过那疏密的竹林,我仿佛看见—位面容清癯的青衫老人,停锄北望,低首吟哦,渐渐融进了绿荫深处…… 
   杜甫草堂栽种的多半是慈竹,望江公园那郁郁葱葱的竹群里,数量最多的也还是慈竹。慈竹用途极广。它材竿坚韧,节间长,中空又大,不仅能制各种日 常的竹器,还足造纸的上好原料。秋后,金稻入仓,农民忙完了田中的活,就上山砍来竹子,运入作坊,清水漂,石灰煮,制成的土纸厚实而柔软。泥水匠们把慈竹捣成竹筋,拌和着石灰,用以粉墙。
   走到成都郊外,不多远,便能发现许许多多的“林盘”。这是农民的宅基,外面团上密密的慈竹林,形成了一圈别致的植物墙。如果把平畴比作大海,那么远远望去,林盘就仿佛是海面上一个个绿色的岛屿。林盘有大有小,有方有 圆,往往是两三家、五六家聚姓而居,也有独门独户的,而竹林外总有一条清清的溪沟或池塘;水竹交映,炊烟袅袅,间或传来几声狗吠鸡鸣,却难以见到人影:有时,万绿丛中也会闪出一点艳红,那是农家姑娘为风牵动的衣裙…… 慈竹的生命力极顽强,在家乡的泥土里,只要有数尺见方之地,哪怕在低矮的屋檐下,阴暗地高墙后,它也能挺身拔节、崛然而起,去追求空气和阳光。夏秋插下一竿竹苗,来春就会绿叶扶苏,不几年就繁殖成茂密的一丛。因为新竹与旧竹同一出根,紧紧偎依,好象母亲和孩子相亲相爱,故又称子母竹,慈竹之名亦是从中化 来。我的幼年是在锦城东南的一条小街上度过的。锦江的流水就从我们屋背后日夜淌过。院子里足一丛慈竹。竹前是一块大青石板,那是我们游戏和读书的地方。春天,笋子探出了头,妈妈总要我去数一数。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数着数着,有的比齐了我的腰,有的窜过了我的头,于是妈妈笑着说:娃,你又长大一岁了!
  慈竹是我们的好伙伴,大家从不肯轻易去折损它。只有在放风筝的季节,得到大人的允许,我们才砍下一株旧竹竿,劈成篾条,糊上旧报纸,然后奔上江边,一会儿,那漫天的柳絮中,就升起了一群群蝴蝶、老鹰和蜈蚣……
  有一年夏天,妈妈坐在青石板上,用晒干的笋彀给我填纳鞋底。笋般垫底,可以防湿。风吹拂着青青竹叶,也撩动着妈妈的丝丝鬓发。她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问我:“你总不能象这笋,一辈自老守着妈妈。你长大成人,远走高飞,还会记得你的故乡么?”妈妈把我紧搂在怀里,她的眼眶湿润了。
   岁月,在我心中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记;儿时的梦境再也不能寻找回来。当年的小街已从地图上抹去,而惟有家乡的慈竹依然还是那样郁郁葱葱。
   都说望江公园的竹海四时宜人,我却更留恋它的初春和初秋。那也是我假期将满,快要离开成都的时候。春风浩荡,春水激涨,江边的慈竹林沙沙摇响,似叮咛,似教诲,似鼓励,就象母亲在挥手送别她远征的儿郎;到了秋天,常常会下着蒙蒙细雨,兼日不止。那时,望江楼前几乎没有了游人的踪影,而我却撑着一把油纸伞,踽踽徘徊在公园的长堤。江水泱泱,在我脚下无声的流去;雨,顺着低垂的竹梢缓缓淌下……
   我总觉得那是母亲泪。
   于是,雨水和着我的泪水,悄然滴落在故乡的土地上。 

                       摘自《东方世纪》2002年第2期


上一篇  下一篇为《姐 妹》 本期目录页 打印本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