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中的开悟

◎游乾桂

  喜欢山已有一段很长的岁月,从小住在山边,童年浪迹荒野,为了一粒野生百香果可以攀一座小山,为了钻一座日据时代的山洞,可以纵情一个暑假,为了欣赏一只野兔,可以枯等一下午。山是隐匿的处所,是儿时的梦土。
  秋去冬来,春去夏来,山是多变的精灵,黄花褪去之后,绿意染上山顶,捡枯枝是工作也是活动,是使命也是嬉戏;有时候大人忙农,小孩没事,会结个伴翻一座山,去听蜩蝉唱歌,独坐烟波江上,做一个孤舟独钓的蓑笠翁。
  寒暑假常在山中度日;冬天冬橘收成,晨去晚归摘果贩卖,倒以快意,夏日金枣果透,早早出门傍晚乘风返家,偶尔带撮米就地野炊,倒也亲子同乐。
  山的心情再贴近不过了,爱山、恋山、依山而居成了我的期待,不是因为山美而已,而是山野成了我的心灵习惯的道场,它与为我的魂魄依恋的地方。
  一群蚂蚁辛勤地搬着笨重的食物;一只昆虫在清晨微光中饮着昨夜积存的朝露;一只蜜蜂在花丛中穿梭;螳螂在草堆里雀跃;苍鹰掠空,五色鸟低鸣,多美的自然图像,尽在幽幽深翠的山林里画开。
  这些自在生命,常使我不由自主参悟一些生命真理;如果人可以不忙一些,也许人生的园地会多一些丰收,生活会多一点恬然自得!
  最近读了一些有关自然关怀的书,也许是身闲,也许是心闲,也许是人生闲,以前很多未曾谋面的名作,开始在生命中一一罗列开来,谬尔的作品是其中之一。
  阅读约翰·谬尔的《夏日走过山间》,心情很难形容,仿佛是沈从文所写的《边城》再现,清清幽幽的在心湖低回,久久难散;文学写得极致,应该可以字画重叠,字中有画,画中有字,行文之中犹如一部电影诗,带领读者走进时光交错的田园画境中。
  《夏日走过山间》一书,有着这样的妙趣,读一本书犹如盛夏住在古老的内华达州的山间小筑一般,羊群迤逦而来;入夜,枕着芳醇的树叶沉沉睡去,又在黎明的溪水净淙中醒来;静观云海变化、花木展颜,倾听松涛低吟、繁星呢喃,天堂不远。
  最难忘谬尔的这句话:“你要让阳光洒在心上而非身上,溪流穿躯而过,而非从旁流过。”他说出了生命是一种用“心”体验的历程,不单单只是四处奔波的过客;一切只为玩而玩的悠闲生活,其实都不悠闲。
  严格来说,谬尔可说是一位执着美的福音传播者,一篇接一篇的感性文章,由花园、林间、湖畔松林、峡谷月色,写到光之山脉,字字撩拨读者的心弦。
  二十一世纪后的工业混沌社会,庸俗到处肆虐,忙碌向生活品质挑战。功利成了每个人心中的符号,成功术是朋友间的问候语,豪宅是名牌,知名度是通行证,人人想实有,却经常虚无;这样的年代,什么东西都想求真,却处处是假,最后连面貌都成了“假面人”在虚无的世界中,泡壶茶,准备一点糕点,放一曲流畅心灵音乐,穿一件宽松的袍子,坐在《绿光丛林》的书中世界,把心情装点得犹如乡村歌曲,品味一定独树一格,就因为年代如此,特别觉得谬尔在百年前写下的作品格外珍贵;苍海桑田,就连黄石公园都已大不如昔,台湾的森林更是大步走向败亡之路,回头再来看看谬尔为环保奔走,为环境守护,为国家公园催生,除了动容之外,还有一分对“先知”的敬重。
  谬尔相信公园是启示与净化的圣堂,美是一种灵媒,一种力量;这与新近的环境心理学家的研究极为契合,美的环境具有涤尽尘虑,复活心情的功能;环境美学家认为,美丽的大自然是人类最贴心的心理医生。
  谬尔捍卫环境的使命感,使得大地看来繁华似锦,其实也在捍卫人类自身,荒野的复活,登录了一项事实,人可以找回灵魂继续下去。
  这五六年来,我渐渐成了环境的守卫者,走过山林、荒原、野溪、古道、 线、山巅,起始根本记不得那些有关环境的记事与呐喊,只把自己当做旅者、景观的过客,现在终于记起谬尔说过什么当环境从美走向污浊时,我什么都记得了,原来羊吃牧草的景致,也那般难得。
  环保不应只是一种口号,而是“行动”,人类不该只是保卫者,而是尊重者;尊重一根草的存在,一朵花的生灭,一只动物的领域权,一只火金姑的水域,地球便会自然运转,生生不息。

                  摘自《生命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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