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事物
马明博
鸟 鸣
清晨,窗外小鸟在鸣叫。我翻了个身,对朦胧中的妻子说:如果在老家,此时听到的会是鸡鸣。
那是像镰刀放倒麦子一样放倒黑夜的鸡鸣;此起彼伏、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前呼后应的鸡鸣;让满天的星斗颤抖着熄灭的鸡鸣;唤醒牛马、唤醒村庄、唤醒道路、唤醒庄稼、唤醒树林、唤醒房屋乃至唤醒整个平原的鸡鸣。
清晨,我从平原腹地的一座小小的城市里醒来,耳畔响起的却是鸟鸣。
细细的鸟鸣,同样撬开了黑夜的牙齿。
这一粒粒细小的鸟鸣,像赤着脚的农夫在软软地新耕地上撒种时脱手而出的种籽。不一会几,阳光就会像春天的绿色一样铺满大地。
我是一只懒虫,被这细细的鸟鸣一下下地从睡梦中啄醒了。
这啼叫的小鸟是平原上最常见的麻雀。灰褐色的脊背,晶莹的小眼睛,它们或许是一只两只,或许是一群,此刻正站在大树为它们延伸出的枝条小广场上,练习着各自的喉咙。
这些可爱的小鸟,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曾被人为地列为“四个坏蛋”之一,被人们赶尽杀绝过。现在,它们已经忘记了祖辈遭受的苦难,幸福地歌唱。在历史中,容易忘却苦难,是一种浅薄的幸福。对于小鸟,也许没有痛苦的记忆,才是真正的幸福。
我想起《瓦尔登湖》中的一段话,“要是没有兔子和鹧鸪,一个田野还成什么田野呢?它们是最简单的土生土长的动物,与大自然同色彩,同性质,和树叶,和土地最亲密的联盟。看到兔子和鹧鸪跑掉的时候,你不觉得它们会是禽兽,它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仿佛飒飒的树叶一样。不管发生怎么样的革命,兔子和鹧鸪一定可以永存,像土生土长的人一样。不能维持一只兔子的生活的田野一定是贫瘠无比的。”
兔子,将在我的另一篇文章中提及。而鹧鸪是什么,我不太清楚。对于我来说,对于北方的平原来说,对于这座我生活的北方平原上的小城市来说,人们见过次数最多、数量最多的鸟就是麻雀。所以,套一下梭罗的话,拥有这些麻雀的城市、平原、人群,是有福的。
在这片鸟声中,我起床,洗漱,胡乱地吃些东西。在这片鸟声中,出门,骑自行车上班。在这片鸟声中,平凡、平淡的生活开始了。
如果没有这片鸟鸣,我将错过一个美好的早晨。所以因为有这些小麻雀,我也算有福了。
树在,林不在
老远老远就看见了这棵树。
越来越近时,它矮小的躯干渐渐硕大起来。平原是没有尽头的。路上还会接连遇到许多的树。许多树都会这样从眼界中渐渐变大或者渐渐变小。
这是一棵孤独的树。尤其现在,夜色降临的时候,如果有一片林同在,在这无边的夜色铺展开的时候,这棵树的心情可能更好一点。
也许你会说,树根本不知道情感,它怎么会有好心情或者坏心情呢,我不是树,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知道,如果是一个人,面对这渐渐包围了自己的无边的黑暗,他的心里一定会生出莫名的、巨大的恐惧。
这是一棵命中注定要孤独的树。他能够站在那儿生长着,已经是他的幸运了。和他一起栽种在那里的树,也许在幼小的时候,被折断、被羊啃;在长成材料的时候,被偷偷地锯掉了。那些不幸的树们,已经被命运的手拨转了方向。
在有树的路上行走,是充满安慰的。在路上行走的人,越往前走,就越远离自己的出发点,他的乡愁也一天比一天浓郁。和人一样,树越往光明的高处生长,根越深深地伸入大地。根也是带着乡愁的。
前面有一棵树——一棵刚刚砍倒的树,横断了去路。车绕行中不得不慢下来。树的伤口暴露在人的眼前。地上叶片散乱。一只黑色的小甲虫不知道自己栖身的家园已经坍塌,不知道黄昏已经降临,它依然在绿色的叶片上,做着没有目的、不知疲倦的旅行。沿着叶脉,它欢快地从叶子正面爬行到背面去。
树一棵棵地减少,也许这只是树的悲剧,不会演化为人的悲剧;林一片片地消亡,也许这只是绿的消亡,而不会演化为人的消亡。
然而,目睹这一切,总有些什么让人不安,让人痛心疾首!树林与绿,是地球最漂亮的花衣。当我们人类共同的母亲赤身裸体的时候,我们还有什么生存的尊严?
眼前没有树林,只有一株孤独的树。
树在,林不在。
摘自《禅》200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