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鸟
荷 行
出家了这么多年,那颗躁戾的心慢慢地像是归于了平静,世上的事该想的我都想过,该痛的似乎也痛了,我看破了好多的事情。我悄悄地将窗户关好,窗外的风冷了又暖,风中的树黄了又青,我不会为一片绿叶绽开而欣喜,更不会为绿叶的衰老而伤悲,我把世界彻底改变了,世界变得冷漠而宁静。
写下这段文字,我心里有种无以名状的酸楚,我骗得了这世界与生活在世界里的人,可我骗不了自己,这几天,我心神难宁,独位窗前,我什么事都做不了,我为一只小鸟而揪心。
一天,我去合肥看一友人,正赶上友人要去买电脑,他要我陪他,我不想去,友人不依,非拉我去不可。我很为难;一个出离世间的人在世间行走并没有那种超然世间的洒脱,我总觉得满街的人都在盯着我看,眼神怪怪的,让我极不自在。
都市的秋天与春天似乎没什么差别,道路两旁的草木永远不知疲惫地绿着,车辆与行人还是春天的那般妆束与色彩,车与人将街道塞得实实的,留住了春天,却将秋天堵在城外。
猛然,我发现人行道上有只小鸟,黄灰色的,远远看去,跟秋天里的一片落叶一般,我们走来,它惊得拍打着翅膀,却飞不起来,看样子,它一定是受伤了,且伤得不轻。我俯下身去,伸出双手,将它捂在掌心,它挣脱了几下,无法逃脱。我仔细察看了它的全身,却找不到受伤的痕迹。这时,走出好远的友人回来,惊奇地问我拾到了什么宝贝,我告诉他是只小鸟,一只从秋天里飞来的小鸟。
我将双手展开,我相信小鸟能飞出我的手心,飞到它生活的自由的世界里。“飞呀!”友人在一旁为小鸟鼓动。小鸟抖了抖身子,站了起来,我也站了起来,将它高高举起,我让它有个高的起点,离蓝天近点儿,小鸟又抖了抖身子,可没能飞起来,它茫然地看着前方,像是没有足够的勇气与信心。
看来小鸟一定是生病了,生了什么病?我不知道。它软软地依在我手中,让人爱怜。友人说,小鸟的病一定是心病。鸟儿也有心病?我问,他说,小鸟跟你们出家人一样,住惯了山林,不适应都市里的文明。我说,你又不是小鸟儿,你怎么懂得了鸟儿的心思?友人没说话,他看看小鸟,又看看我,冲我一笑。
羁鸟恋旧林,我明白了,小鸟想家呢。我小心翼翼地将小鸟捧着,我决定把它带到九华山里。我对友人说,走吧,我能治好它的病。友人见我要带小鸟走,他皱了皱眉头说,现在我们要去买电脑,带着小鸟不方便的,我觉得也是。友人说,不如将它先安置在路边的草丛里,等我们办完事再来接它。于是,我们找了又茂又绿的草儿将小鸟藏了起来,我们正准备离开,小鸟“啪”地一声从草丛里窜出。它一定是不喜欢呆在草丛里!我们又把它放在一株小树下,这儿比草丛开阔,它能看着我们离去,又能远远地看着我们回来,我对它说,别动,一会儿我们会来接你的。小鸟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它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仰视着我们,眼里充满了感激与信任。
我们走了,再也没有回去。
那天,我们买了电脑,打了个“的”,急匆匆地到了朋友的家,到家后,也没顾得上休息,就忙着安装电脑,我对高科技的东西不熟,友人更生,我们对着说明书,一点一点地完成了所有的程序,等电脑能够正常使用时,已是凌晨两点了。我浑身乏困,来不及想什么就呼呼睡了,醒来后,太阳都老高了,我赶紧起床,胡乱吃了点什么,就去车站,坐上了回九华山的车。
回山后,我猛然想起了那只小鸟,我要带它回“家”的,它的病……我怎么将它忘了?我赶紧挂电话给友人,要他去找回它,友人去了,不一会儿还打来电话,说小鸟不见了,他找遍了附近的草丛,也不见它的影儿。我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将话筒放下,我的心却一直在难过,我脑子里满是小鸟忧伤与期待的目光……
摘自《甘露》200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