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能言
  梁砚思


  
“生公说法,顽石点头。”每到虎丘,点头石最使我沉思不己,因为我总会想起那个“固执已见”的生公。
  千人石倾斜在太阳光下,紫灰使人想起被白人放倒在地的黑奴的背,粗糙的沟纹是纵横的鞭痕,走在上面只觉得脚底发痒。但是我只得踩,因为去点头石最近,就在背的顶部,像是黑奴从水里昂起的头。
  公元4世纪初叶,正是中国的南北朝时期,道生和尚在南京呆不下去了,一气之下来到了苏州,住进了虎丘龙光寺。当时,南京流传着一部高僧法显所翻译的涅盘经节本《泥洹》。对于一部权威的书,僧众们自然奉若至宝,谁也不敢置半个不字。只有他——这个不识相的道生和尚指着书中的一个地方说:“这里一定错了,胎生、卵生、湿生、化生都有佛性,怎么能说一阐提不得成佛呢?”他甚至还大张旗鼓地提出阐提也能成佛之说。
  这还了得!法显大师还不如你?佛经上不对倒是你对?于是众口一词认为道生和尚瞎说,说道生和尚谤佛,将他逐出僧门。“南朝四百八十寺”,南京的寺虽然多,却没有他容身之地。幸好苏州还能容人,让他成了后来被人称道的“龙光道生”。
  道生和尚天生倔强,倒也果然了得。到了虎丘之后,一发憨劲——我想一定就是在这个黑奴的背上,他搬来一块块的石头,让他们一个个地乖乖坐着,然后自己在一块高大的岩石上坐下,对石头们说起法来。我想,他大概是这样说的:
  “弟子们,我的话没有人听,那么我就说给你们听,人们不听,石头却听,看人羞也不羞……”这就是道生“聚石为徒”的本事。
  “一阐提”也写作“阐提”,在佛经里指不成佛的人。这样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大悲阐提”,指那些大慈大悲发了宏愿“如果……就决不成佛”的人,地藏王菩萨、观音菩萨就是,这类阐提当然大大的好;另一种称为“断善阐提”,顾名思义是指断绝了善根不能成佛的人,这类阐提当然大大的坏。法显的译经有断善闻提不得成佛的说法,但是道生和尚却偏偏说:“阐提是含生之类,何得独无佛性?盖此经度未尽耳。”“此经度未尽耳”,这话似乎不是在说法显而是在说佛祖,难怪他会被人逐出寺门了。
  当然法显的译经不是错而是不全。幸好,一部完整的《大涅盘经》第二年就传到了南京,上面果然有阐提可以成佛的说法——道生似乎有先见之明,他原来是对的!这下子,道生和尚就走红了,千人石上坐满了人听他说法,他也不再是以前的“道生和尚”,而成了众人嘴里的“生公”,大概也就是在这以后,进而还有了“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话儿,他也被南京的宋文帝请进了宫,成为一代名僧。
  然而,站在点头石的面前,我只见一个发憨的和尚,衣衫百衲,也似乎还面黄肌瘦,不过眉目舒展,相当自信,微眯双眼,口若悬河,时不时地也对眼前的石弟子们睁睁眼,笑一笑……,就这样或睛或雨,或风或雪,一个和尚,众多石头,和尚在讲,石头在听。我想,这和尚一定相信石头在听——如果没有这么点信念,他怎么发得出憨,后来又怎么能成其为后人口里的“生公”呢?
  道生何许人也?他是中国佛学史上的大翻译家高僧鸠摩罗什的弟子,是中国佛学顿悟说的首创人。可惜其著作都已湮没,我们只能在别人的书里得到他的一点残章断句了。不过,很多学者都认为,今天一些人所热衷的禅和禅宗,原来却发端于道生,我们甚至也可以说滥觞于他在虎丘山千人石前对着石头说法的那点憨劲。
  道生故事,已经远去一千五百年多年了。今天,虎丘山上只剩有一位道生和尚的石弟子,别的都大约得了点化成佛去也。石兄,那么你也是一阐提了,是大悲阐提呢?还是断善阐提呢?我问石兄,石不能言。
  

         摘自《弘化》200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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