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心灵

游乾桂

  木鱼声悄悄传进山谷,就在我修行的小屋前方不远处,一座低矮的菩萨庵散放出来的轻轻的梵唱,在静静的夜空中,悠悠扬扬像似一种禅思,渡化浮尘野马定了下来。主人是位三十开外的女师,经过一番他人不太明了的红尘滚滚,决定七情断灭,刮落心壁尘痕,就这样修行起来,口语中流泄着甘之如饴的人间味,从口角泛出的菩提意,深知她已乐在其中。曾问过她,诺大的一座山,如果没人来访,寂寞否?她说,巨大的一座城,天天人来人往,感觉更寂寞。寂不寂寞都由心生,寂静的山,让耳聪目明心脑复苏,万籁俱扬,仙乐飘飘,山中好不热闹,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转成人与万物,世俗的勾心斗角的朋友少了,真心相待、相互倾心的朋友多了,百花齐放、虫鸣鸟叫、莺声燕语,四季纷飞入梦来。生活好不好,在于过得精不精致!
  老友的收入一向不丰厚,但过得很快乐!鬻稿维生的人,在台湾算是苦差事,多数人都以兼差视之,正事之外多些盘缠,好吃香喝辣的,一介作家能存活下来堪称奇迹,又能乐在其中,定有过人才智。
  “怎么办到的?”
  “少花多省。”他答得倒很轻松,却是实情,多年来,他都是奉己甚俭,收入少花得少,不富裕却很精致。在他的观点里,精致才是人生,有钱不是!说不上月入多少,年薪多少,但知道昨天月有多皎洁,星有多灿烂,风有多温柔,冷雨涓滴入心怀。今晨目睹烟岚封山,浓雾四射,鸟飞猴跃,好不浪漫,人生几何,夫复何求?你要什么样的人生,自己决定!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芦苇开得正美!弯过好多山谷,爬越许多山路,左拐右落的踉踉跄跄到了山脊,一间草房立在眼前,像是人居又不太像,倒似仓库,藏着米粮酒菜之类的吧。两夫妇就在这儿种菜养鱼,山麓草房正是饭馆,赏给在都市里忙里偷闲的旅人,一顿闲情饭吃,算是生意,更似布施好心肠;菜色没什么准儿,他们有什么菜,客人就吃什么,三菜一汤,一律两百元,蔬菜全是现摘的有机菜,口感绝佳。大学毕业,他们各自都曾上过班,只是五光十色的生活实在令人目眩,朝七暮十庸俗难堪,只当是嗡嗡作响的辛苦蜜蜂,没有思考、没有想像,毫无创意的一日度过一日。重回山林,才窥见生命的意义,竹篱笆外,结果累累,蛙鸣鸡啼,流水淙淙,风扬树动,处处有生气。以前赚的钱多,但很醉生梦死;现在赚的钱少,却欢喜度日。
  “我只是人在福中想借福!”主人这么说。伫立在三芝的芝柏山庄前往下眺望,夹在山与山之间凝眸透视,远方是蓝蓝的宁静海洋,住在这样的谧静人间,一定养如神仙。空屋好多哦!大约五成呀!为什么?喜欢的人说它是人间桃花源,处处有惊奇;不爱的人说这里鸟不生蛋,生气不足,处处不方便。艺术家把这儿当家,它是灵感的活水源头,岚气氤氲,鸟语花香,风起云涌,心感神动,纷纷入画来,做琉璃、塑陶土,劈雕像,三芝如梦似幻的影子,人文里夹带梦想。在这里创作艺术,生活怎么办?很多人喜欢以生活的欲求界定文人,以为钱非万能,没钱万万不能,忘了文人自有一番活命绝学,没钱找钱,有钱省钱,生活能过而且很好过。他们都曾入红尘,过着待价而沽的日子,把呕心的创作当做商品而贩售,扣除成本,与店家抽成,所余不多;现在的作品是艺术,艺廊展览,客人尊敬,预约制作,产量仍不丰,但饶富趣味,欢喜自足,要做的总比能做的多许多,什么都要,什么都做,最常一事无成,去芜存菁,生活自必有品质。
  看着他们像神仙一般的住着、玩着、工作着,三五好友喝着茶活着,人生就这么简单;他们简单活着,所以活得很有尊严。这正是我想往的精致人生!不希望自己像蚂蚁一样,一生荒腔走板,毫无生趣,20几岁走出校门拼名赚利,30几岁体力不继,40几岁健康亮红灯,50几岁病痛连连,60几岁举步惟艰,70几岁回首苍凉!我坚持每天都活得有意义,知道如何过一天,起承转合着文章的脉动,宫商角徵羽乐声幽扬,春耕夏作秋收冬藏合着四季的跫音,日日是好日,年年成好年。把钱用来过生活,不是积蓄,不是炫耀,不是一种安全的代名词,有钱但不很有钱,能过但不会挥霍过,该有的一律没少过,不该有的一律没多过,生活自在有劲。简朴不等于贫穷,简单不是没有,悠闲不是偷懒,我只是奉行适可而止与量力而为的哲学,不做能力做不到的事,不取必须赔了命的钱,不想活在酣睡里,现在钱少时间多,人生很有品质。人生箴言:懂得演好自己的人是英雄。

摘自《金色莲花》总第86期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