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三则
◎朱越利
往事如烟,大都渐渐地淡了,无踪影了。有些却如饮甘露,回味无穷。
一、仙游寺的桃花
1981年3月25日,风和日丽。我们从周至县迸入户县,弃车溯山谷步行,去寻找仙游寺遗址。
远远望见几间破瓦房孤零零地站立在田野上,山门、院墙皆荡然无存。走到房前,看见厢房里居住著一家农户,境况窘迫。一农妇坐在屋门前给怀里的婴儿哺乳,好奇地望著我们,房前算是院子,堆放著麦秸。一群鸡在觅食。石碑旁卧著一头黄牛,正慢悠悠地反刍,地上散布著牛粪。麦桔垛一旁伸展著已返青的麦田,并排著残缺的佛塔。仙游寺破败已久,寺不像寺,一派荒凉景象。但在唐代它何等辉煌,白居易躲在这里吟成《长恨歌》,伟大的爱情诗篇从这里远播万里,流传千古。不远处的河水恰似唐玄宗流不尽的悔恨的泪。
正房内残留着神座,但四壁徒立。却有一幅手绘的佛像挂在神座上方,像前供着几把香和几只粗瓷碗,碗里盛有菜油。香冒著袅袅青烟。从碗边露出头来的棉捻闪动著小火苗,带来了生气。看得出,附近的农民重新在这里拜佛,是不久前才开始的事。唯一的和尚很高兴,为我们大声地朗读碑文。他为仙游寺的历史感到骄做。
紧挨著佛塔,有一树桃花正在盛开,十分耀眼。它似乎照亮了院子,照亮了瓦房里的佛像、照亮了田野、照亮了河谷,也照亮了群众的心。
离开仙游寺后,我们继续漫游大江南北。4月13日,我写下《五绝·游寒山寺》:久闭始翻修,枫桥客惭稠。钟声重悦耳,
江水又行舟。
二、八邦寺的夜犬
1987年夏天,我取道成都,翻越二郎山,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乘北京吉普奔驰在甘孜藏族自治州广袤的土地上。
六月中旬,我们去德格县八邦寺,骑马走了整整一天。那时,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一行马队。极目远眺,只见辽阔的高原和雄伟的大山,连接著深邃的蓝天和大朵的白云。我们尽情地享受着灿烂的阳光、洁净的空气以及空旷和寂静,时时穿过成片的野花。
八邦寺是藏传佛教噶举派司徒活佛的主寺,建于清雍正五年(1727),地势险要,建筑宏伟,文物丰富。喇嘛们对我们非常欢迎,特地为我们做汉族饭菜,把有价值的物品统统搬出来给我们看。我们在八邦寺小住了三晚。山里天黑得早,没有电灯,所以大家早早地睡下了。我的习惯是晚睡,早睡睡不着,索性起来.想到院子里散步。我蹑手蹑脚地下褛,走出殿门。此时万籁俱寂,正要迈步下台阶时,吓了一跳,发现台阶上匍匐着犬。我仔细一看,每层台阶上都匍匐着两三条,台阶前也有,宽敞的大院卧满了不计其数的犬。每只犬之间约有一尺的空隙。它们毫无动静,都在睡觉,这种场面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见到。我欣赏了好一会儿,不便打扰它们,就返身折回楼上就寝。第二天早晨,我从窗户向下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一条犬也不见了。
藏传佛教劝人慈悲,藏族群众不杀犬形成习俗。寺院护生,野犬便到八邦寺的院子里过夜。这就是八邦寺夜景的来由。据说,每只犬在院子过夜的位置都是固定的。这一点,我绝对想不到。
春城昆明的鸥鸟,南方某村中溪水中的鱼,与人亲近,出了名。八邦寺的夜犬构成的景观应当不亚于新德里大街上的圣牛、峨嵋山上的猴子和日本奈良东大寺的梅花鹿。
三、净居寺的心愿
慧能的著名弟子之一行思,开青原一系,今江西省青原山净居寺为其本寺。1987年12月15日,我从吉安市动身去该寺。停车下来,陪同的吉安主人笑着说:“到了。”只见平地上石峰如壁,修篁佳木,郁郁葱葱,却找不到入寺的山门。正诧异间,主人带我们钻进两峰之间,拐了一个弯,豁然开朗,净居寺突现眼前。举目巡视,只见净居寺山外环山,又有清溪回互.难怪深藏不露。主人有意给我一个惊喜,让我又获得一次“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体验。
1984年11月净居寺开始动工修复,一位当地退休领导干部主动请缨,担任了工程负责人之一。这位老人整个身心投入了修复事业。他住在工地上,精打细算,看守木料,感动了许多人。他真诚地认为,“十年浩劫”中他没有保护好寺院和僧众,现在虽然退休了,也应当尽力弥补自己在位时的失职。他对我说:他工作了一辈子,子女也拉扯大了,于国家尽到了责任。他只剩两大心愿:一是修复净居寺,二是去一趟北京。我没有想到他竟然没有去过北京。
几个月后,净居寺修复工程竣工。1988年6月中旬,我和他在北京重逢。他心满意足了。不久,噩耗传来,这位可敬的老人因修复净居寺积劳成疾,回去后不久,就与世长辞了。
摘自《香港佛教》200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