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浮梦
◎智 行
只有在上好的晴天，才有淡若青烟的山岚从海之深处，岩之缝隙，林之根底分流出来，又似微汗渗出胴体，缓缓地上升，像恬静的山坡上熟睡的牧童额头浮起的梦，如沙似漫，薄若蝉翼，那么透明，整个林子被笼罩在它的里面。微风和雅，那些嫩生生湿漉漉的鸟鸣，让人能感到几分它的温热。你看，那罗网般飘动的山岚上沾满了这自然的语言；你听，金铃、银铃、铜铃……宝树罗网，悬诸宝铃。
再看，那些曾经被我颂为是载负阳光的梦幻，写满大自然伟大的思想的书页——上下翻飞的蝴蝶在傍晚的霞辉里，犹如雨天曼陀罗花。再听，那似日耀高幢的慧济禅寺，在宝塔一样庄严的佛顶山巅宛然一颗璀璨的牟尼宝珠，摄受净化茫茫海天，芸芸众生。钟声传来，血液一样注满山涧，那些游人们留下的浮躁、烟尘，顿时匿迹隐遁。此时的佛顶山方才恢复本来面目，没有福德因缘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有机会在这种时刻坦然地称颂着佛之圣号，一边拾阶而上，一边回头望海的，而出家人也难得有几位珍惜此种良机而静坐一时。
我的窗下就是山坳，就是大海，打开窗户如同翻开书页，正是我百读不厌的内容，因我还没能读懂，阅藏阅累了，可用它们调心，时间久了，才品出阅藏更是调心。
拉开窗扇，钟声如溪流钻进来，好像甘泉从心底流出，望着梦样的山林，我仔细参悟着刚才打坐时昏沉出现的梦境，一个不足五平方米的房间里我和父亲，还有一个人，不大清楚是谁了。我好像要去父亲跟前，突然看见一条胳膊般粗细的土黄色大蛇盘绞着挡在中间，使我不敢举步，此时就在梦中我有了一种清晰的想法，盯住它，看它到底怎么来到梦里的，又要向哪里去？把它死死盯住，霎那未曾忽视，一直盯着它，周围的一切缓缓地像热盘上的水珠干去了。原来它就是我正穿着的僧衣上的第二个酸梅疙瘩布纽扣，正好横在心口窝上，而我发现自己也已醒来。
记得禅门有一公案，是说有人打坐时老是出现一只大蜘蛛，便很是烦恼地告诉了师父。师父叫他准备好笔墨，等再打坐见它时，给那个蜘蛛肚皮上画个圈，他照做了，师父让他看自己的肚皮，结果圈就画在自己的肚皮上。
我在阅藏楼是修行功夫最差的一个，我就此事去请教道友，慈悲的道友们一致认为我快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了。但我的确认识到一切有为法皆梦幻不实，是自己心性变现出来的；也发现了自己有着比别人更为坚固的执著心，尤其是我执心太重了。大伙真诚地告诫我不要专注在持佛名号上，看经教就是实际的修行，是断邪见，邪见断尽了不就见道迹了吗？不过我好像近来更用功于持佛名号了，阅藏之余日持数万，肯定以后更下功夫，如水滴穿石的信心，持佛洪名穿透三界，我深信会这样。时逢末劫，像我这种愚迷之辈若不诚信佛言坚持不殆，欲出苦轮，恐怕犹如折翼之鸟，永无飞天之日。再说阅藏是为行持，绝非只为多闻，没有了邪见，不去行持，终是记闻知识，就好比你下功夫背熟了的所有农业知识，不去下地操作，一定是活该饿死一样。楞严会上阿难示现多闻，一样遭魔困扰，最终还是选了观音耳根圆通法门。我想我心念心听，念念相续，尽力做到全心是佛，一句洪名外什么也不杂染，定然会念到能所两忘，学了就用，当下解行并进。念念看住，念念出轮回；念念有无常，毕竟在当下。
很不幸我们每天都长梦不醒，总在执著一个假我，因为有个我在，有了贪嗔痴慢疑，眼见色，耳闻声，六根对六尘，牢牢地系缚住了。比如人在梦中见有人或兽追，便四处惊惶躲藏，躲来躲去，睁眼什么也没有，其实根本就没醒来，只是又换一梦境罢了。
如果我们能当下从梦中醒来，其实当下就见道迹了，看来我真该从此处下手，才有长梦即醒的希望。这个觉来并不难，做起来实在难，否则，三界之内早已无有迷梦人了，何来你我？
那天，山脚下电脑摄影部挤满了游客，我忍不住也钻了进去照了两张，美滋滋地拿去让一位阅藏同参欣赏，他却十分不屑地瞥一眼说：“你的心还很脏，知道吗？有位比丘弄了一张漂亮的床摆在树下，让佛陀看有多好，被佛陀呵责了一顿。想想看，把心用在这种事上来增长坚固的我执，岂不是颠倒？”此时联想到前些天他教诲我的话，心里着实生起一种无明烦恼，此时的心境就如同秋雾笼罩了葱郁的山头。
那一次，我们一起下山购物，见一位年轻法师穿一套僧衣，很是飘逸，我便随口说；“我也做一套。”他说：“出家人发了大菩提心，誓于此生出火宅，做人天眼目，三界导师，衣食不缺，了此残生，足矣！若用心思在衣食上与人攀比，反而不如俗人。”岂有此理！跟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对了，似乎我本来就是个错误，是个错误的堆积体。这样忍耐的时间长了，就好像冬天终于过去了，那厚厚的脏兮兮的冰雪化成芬馥的春泥了，长出五颜六色的花草来，反而很平静地想到他在行走坐卧起心动念处，时刻用佛陀的教诲观照着自心，令心无有放逸，“我以不放逸故自致正觉。无量众善亦由不放逸得。一切万物无常存者。”仔细体会佛在《游行经》上讲的这段教言，真是愧得无地自容。我要从零做起。
老实说，今天像普陀山这样祥和安泰，远离工业尘嚣、车水马龙的“桃花源”已经不多。像佛顶山这样的胜境更少了。在这号称海天佛国的佛顶山上设一阅藏净地，恐怕天下只此一家，所以阅藏同参们更是精勤策励，昼夜用功，以报四恩。
夜星现了的时候，我正在和着窗外的涛声将一天念佛阅藏的功德回向：
愿以此功德 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 下济三涂苦
若有见闻者 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 同生极乐国
辰星隐去的时候，我正在点燃香烛，跪在佛前真诚地发愿：
愿尽未来际度脱最后一众人，我方证无上菩提，若有一菩萨乃至罗汉、声闻未成佛者，我终不取无上菩提。
摘自《普陀山佛教》200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