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 逝
◎张化蒙
你从窗前轻轻地走过
没有侧望
那坐在窗前的我
也没有回首
我曾经摔跤的那个坡
在我闲散中你悄悄地走过
只留下斑斑车痕从不提醒我——
别在蹉跎中生活
只从我窗前
轻轻地走过
这是我十五岁时题名为《岁月》的诗作。那时，虽然我还没有正式学佛，对佛法的一些道理也不明白，但颇感岁月易逝、青春易老！就在我十五岁的心灵中，便有了近似于佛法所讲的“无常”的概念。这首诗写得还不是那么深刻、成熟，可每当我读到它，心里便会有一种莫名的惊怖！因为岁月的无情流逝会改变世间的一切，让使人留恋的东西都在瞬间消失，并且不复重现……就在今夜，我再次读起了这首诗，对于学佛路上的我，又有什么样的触动和感悟呢？于是，我便记下了下面的文字：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故有人将岁月比作东逝之水。的确，岁月无时无刻不在如水一样的流逝着，没有丝毫或刹那的暂住，在留意与不留意的同时，它又悄然离你而去……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世间那些令人留恋以及令人烦恼的一切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消失！
曹操诗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朝露，此是生死无常。凡夫妄想长存于天地之间，永不得死，遂寻灵丹、觅仙药，殊不知人生好如朝露一般，倾刻即逝。秦始皇遣三千童男童女出海觅长生不死之药，未待返回，始皇即已命终，实令人愍之！诸行无常，岁月悠悠，人一旦轮回到世间，即经历着一种无情的变化，便由幼小至壮大，壮大而至衰老、衰老而至死亡的整个人生过程。生老病死，人生之必然，都是无常留下的踪迹。人们在青春时是很难感到无常的，除非发白、视茫、齿落时才会有些触动。韩退之在《祭十二郎文》中云：“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动摇。”其年未四十，即便若斯，可是早衰？“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似雪”。欧阳修亦云：“去年绿鬓今年白，不觉衰容。”这又何尝不是无常所迫！它使人们一步步走向衰老，无论是上为国君，下为臣民，经历岁月的流逝，无常的摧残，都脱离不了衰老。唐诗有云：“公道人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衰老在无常的驱使下，一步步迈向死亡，即使是倾国佳人亦不例外。辛稼轩词云：“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玉环、飞燕皆是君王所宠之妃、后，有落雁沉鱼之容，羞花闭月之貌，而今安在？不能躲避无常，由明眉皓齿、倾城倾国最终化为尘土，只是“独留青冢向黄昏”而已。
如果在数年前做过的事，经历了一次无常的变化，当再次面对时不免要感慨万千，乃至伤心落泪，感叹世事无常。东晋名将桓温于公元369年出师北征，路过金城，看到自己十多年前在此做太守时种下的柳树，长得已有十围粗了，慨然叹日：“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言罢，“攀枝执条，泫然流泪”。桓温在十多年前所见到的和十多年后所见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景象，都是无常的结果。触景生情，感慨流泪，不得不说“人何以堪”！李白《越中览古》诗云：“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乡尽锦衣。宫女如花春满殿，只令惟有鹧鸪飞。”岁月迁流不息，昔日宫女如花，春盈殿堂，而今只是旧苑荒台，鹧鸪乱飞，又何尝不是世事无常。
今天的都市“车如流水马如龙”，十分繁华，但仍是有为法，因缘所生，终归坏灭，直到有一天，或许会化成万里黄沙，没了繁华，只有枯了的红柳，在伴随沙粒的风中伫立着。昔日的楼兰被黄沙湮没，留给人们的只是梦中追寻的古国，互相传唱的是楼兰姑娘的故事……唐刘禹锡《乌衣巷》诗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谢堂前的轻盈燕子，而今却飞人寻常百姓之家，这不是繁华无常，岁月流逝之必然？
不论是生灭无常、世事无常和繁华无常，乃至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的时序无常等，都是岁月流逝的结果。其实，当你坐在窗前的时候，当你处在闲散中的时候，当你在为某一件事而发愁的时候，当你在成功或失败的时候，它都会毫无顾忌地从你身边轻轻地走过。所以，无常无时无刻不在伴随著你。不要因此而害怕，害怕的不是无常，而是我们没有勇气去面对它。只有从它迁流不息、运动不居中发现令人安乐解脱的一面，那就是真常，一种寂然的涅槃境界，也就是释迦佛所说的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才是我们人生在无常中的一个究竟归宿。
摘自《洛阳佛教》199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