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老妻
祥慧本悟
六十岁的老公和他的老伴住在海滨小镇上有着两层楼的小院里。同他们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外孙女。
这是一个初夏周末的晚上,老公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看了十几年的禅宗语录,他的老伴坐在对面,念着嘟噜经。
“那时候,你给我写来一封信,又写来一封信,那些美丽的语言使我的脸发烫,使我的眼睛发亮,使我的心像初春的小鸟……
“那时候,我们一同随大人出海,迎着那清凉清凉的海风,望着那碧绿碧绿的大海,真叫人高兴……
“那时候,我们在柔软的沙滩上追赶。在山间的密林里幽会,坐在青青的草地上看日落。
“有一次,我们俩一起攀登孤峰山,汗水淋淋,衣服湿透,赶到山顶,天色已晚,我们又摸黑下山,回到家已经半夜。
“有一次,我们故意选择大风大雨的日子,划着小船在大河里漂流,全身淋湿,真叫人兴奋……那天晚上我们在山野草棚里过了一夜。
“那时候,你动不动就把我抱起来,抛向空中。你还说,当我被抛向空中的时候,我的笑容最美;你还说,当我被抛向空中的时候,你最爱我粉红色的花裙子紧贴在胸前,象一个从天而降的安琪儿……
“结婚以来,你还一直对我很好,我们一同出海打鱼,在海上要过十多个日日夜夜。你很关心我,因为我一直没学会游泳。你有时候出门在外,便写信给我,说,‘那个蚊帐不要洗,等我回去……’
“尤其是你动不动就把我抱起来,抛向空中。这些美好的日子过去了,这些闪光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爱情只剩下陈列品了!现在我几乎想不起那抛向空中的感觉了。若不是我们有一小女儿,一个美丽的纽带,说不定你早就逛舞厅,另寻新欢了……
“多少年了,你总是默默地干活,总是不说一句活,总是一声不响,你仿佛成了哑巴。是的,我的美丽没了,我的三围没了,我站着像个倒悬的葫芦,坐着像个大皮球……
“我没有给你生个儿子……”嘟噜经念到这里,老伴开始流泪,抽泣……只见老公从沙发上站起来,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门外的阳台上。这时,宽敞的院子里,芭蕉滴翠,樱桃正挂满枝头,爬满青藤的院墙内,草坪绿茵茵,院中一旁的游泳池像一面大镜子,映着夜空中的星星和月亮。在他看来,一切都是那么美,连那嘟噜经,连老伴的眼泪和抽泣……
他们的外孙女对嘟噜经不感兴趣,早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老公在游泳池边站了两个钟头,这使他的老伴感到惊奇,老公以往听了嘟噜经都是漫不经心,今儿怎么了?她走到他跟前,拉了拉他。他没有动。
她转到他的对面。月光下,她感受着男人坚实的魅力。老公望着她,她还是那付漂亮的脸蛋,还是那对明亮的眼睛。他觉得有一股力在他的内心升起,他忘了她从前是九十斤,现在是二九一百八十斤,他决定给她一个拯救……
他猛地把她抱起来,抛向空中!她惊叫着,她真的有了那种久已失去的飞翔!她觉得风嗖嗖地撕扯着她的衣服,她觉得她正大口大口地吸气,她觉得她正欢快地笑着。
不过,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落回他的手中,她是落在游泳池里!她不会游泳,这个跟水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却一直没学会游泳!水花翻动了好久,她才露出水面。她刚想张口吸气,可是一抬手,又沉入水中。在那种万分紧张拼死拼活地挣扎中,她的自我死亡了,她的时空消失了,她的旧世界没了,她也因此能在水中游泳了,而且是优游自得地游来游去!
老公站在池边,他为这独特的拯救正抹着眼泪。他独自禅修十几年,走过雨夜荒野泥泞的漫漫路,他已是能看见骷髅里眼睛,能听到枯木里龙吟的人。
这时候,他们十六岁的外孙女从房间里跑出来。
“姥姥,你怎么了?”
“我会游泳了,”姥姥大声说,“我知道了生命的奥秘……”
“你胡说些什么?快上来吧,明天我们还要赶早去听讲道呢!”摘自《佛教文化》1999年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