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 情戴厚英
当今世界,纷纷扰扰,杂乱无序,别说是卷入它的漩涡,就是伸出一只脚试试,也够人忙活的。谢天谢地,我不但不想卷进漩涡,连边缘也不肯去站一会儿,只想静静地守住自己,偏安于城市的一隅。不开会,无社交,除了每周上几节课,时间全部属于自己,想读书便读书,想写作便写作,不想读不想写,便安静地坐着、躺着,沉浸在黑黑白白的梦里。
读书写作不再有任何压力,只是为了自己。没有既定的目的,行为本身就是目的。行为结束,目的达到,其后的一切,就不关我的事了。不像以前,老想着效果什么的。
既然活着,就难免与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事遭遇。这一辈子,大半的时间耗在这上,太多的烦恼也由此而起。皆因为生来敏感,又特别爱惜自己的羽毛之故。所以花了许多精力在心境上研磨,居然磨去了许多敏感的触角。有些迟钝,又有些麻木,有时候还能拒绝感觉,好像绘画,可以任意安排背景,甚至完全将背景虚去。于是,许多人和事,迎面而来,擦肩而过,刹那间便成为遥远的记忆,偶有伤心动情,也不让它在心头久住,思量着恩恩怨怨都是缘份,既能随缘而来,亦必随缘而去。忧为浮云,喜是泡沫,一来二去就失去了形色滋味,不耐咀嚼。
前一阵,心血来潮,捧着佛经诵读起来。读着读着,花瓶里的菊花幽香四溢,仿佛走进了极乐世界。友人怕我沉溺,问我何不弄点毛线结结?于是马上把一件毛衣拆了,洗了,结好,穿上。水仙花仍然在长,长得疯了,痴了,青绿的叶子向四面八方伸展,全然没有了规矩。未见花苞,结不出来了。并不懊恼,自由的叶子何必与鲜花比美?那菊花前日开得多好!如今却老了,残了,只得将之丢弃,换上无花的银柳。银柳无色无香,但有点点洁白的绒球附着在赤裸的枝条上,享受着暖冬的善意。又一个极乐世界。
生活真有了庄子所说的“游”的意味。如云悬空,如鱼潜水,居无定所,行无定规,无妄无待,即起即息。游于海不骄其阔,蛰于瓢不嫌其窄;即使是曳尾于涂中,也照样摇首摆尾,乐在其中。追索了大半生的自由,今天算是得到了。原来,自由不在于主宰世界,而在于支配自己。
是屡遭挫折之后的逃避,还是豁然顿悟,发现了人生真谛?不曾认真想过,只觉得今日得宽余,这样活法很好,真个是:
任凭热风吹冷眼,
只把闲情戏流年。
白狗黑猪鼠在后,
污泥莲藕两不染。摘自《人道与佛缘》